深夜,太師府。
太師裴正道正與一人對弈,落子無聲,殺機暗藏。
他的得意門生陳鬆卻跪在一側,左臉高腫,五個指印清晰可辨,狼狽至極。
陳鬆不敢哭嚎,隻壓著嗓子顫聲道:
“老師……那西涼蠻子當眾折辱學生。
如今滿城風雨,學生這尚書之位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慌什麼。”
裴太師兩指夾起黑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過受點皮肉苦便亂了方寸,怪不得你連沈家那個毛頭小子都鬥不過。”
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比巴掌更讓陳鬆羞愧難當。
“老師教訓的是。”他冷汗涔涔,餘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棋盤對麵——
那人一身大靖儒生打扮,然而五官深刻不似漢人,左眼眶空洞洞地罩著黑布,僅剩的右眼綠幽幽的,活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陳鬆後脊發涼,悄悄往後挪了半寸。
“裴公,這便是你一手提拔的尚書?”那獨眼老者嗓音沙啞,哼笑道,“看來大靖果真無人了啊。”
陳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緊了拳頭,卻不敢反駁半個字。
裴太師落下黑子,淡淡道:
“陳鬆雖不成器,卻勝在忠心……呼延先生,還是說說你的籌碼吧。”
陳鬆猛地抬頭,脫口而出:“呼延?您是西涼叛逃的前國師——呼延灼?!”
他是禮部尚書,自然讀過邊關密報。此人難道是西涼的頭號叛徒?又怎會出現在太師府中?!
呼延灼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並不理會他的驚駭,隻盯著裴太師:
“老夫要的,是西涼王室另外半張藏寶圖。那圖,必定在拓跋衍身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
“太師若助老夫得手,圖中那富可敵國的寶藏,老夫願獻出一半。助太師……一臂之力。”
裴太師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今上猜忌心重,近年來對文官集團多有打壓。
他雖強行支撐著,卻也漸漸力不從心。
若有這筆橫財在手,許多暗中的佈置才能繼續安排下去……
“那拓跋衍武功高強,又有使團護衛隨行,硬搶乃下下策。”裴太師緩緩道,語氣已有了幾分鬆動。
“是啊,那是隻小狼崽子,骨頭硬,很難啃。”
呼延灼摸了摸空蕩蕩的左眼眶,恨意幾乎要從那黑佈下滲出來。
一個月前他敗走西涼,這隻眼睛,便是拜那小崽子所賜!
“但他有個致命的軟肋——他的孿生妹妹,九公主拓跋燕。若是太師能從她下手……”
裴太師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點了點頭:“正好,陛下的枕邊,也該換換新人了。
陳鬆,你隨老夫進宮。你這頓是不是白挨,就看接下來這齣戲,唱得好不好了。”
“進、進宮?”陳鬆腿一軟,“老師,陛下正在氣頭上……”
裴太師冷哼一聲,站起身來:“有老夫在,你怕什麼?起來,別丟人現眼。”
陳鬆不敢再推辭,咬著牙爬起來,心裏卻直打鼓:
這藏寶圖的事,他聽得雲裏霧裏。
可皇帝的枕邊人……又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
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景琰擱下硃筆,盯著案頭奏摺。
那行字他已看了不下十遍——
“西涼八皇子當眾掌摑禮部尚書。”
該死!
王全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稟告:“皇上,裴太師與陳大人在外求見。”
“陳鬆?!”李景琰差點沒氣笑了:“他還有臉來?宣。”
片刻後,裴太師領著陳鬆入內。
陳鬆左臉紅腫未消,一進殿便“撲通”跪倒,渾身抖如篩糠。
李景琰身子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陳愛卿這臉,是抹了哪家胭脂?顏色倒別緻。”
“臣、臣萬死!”陳鬆嚇得連連磕頭,“今日臣愚鈍失儀,衝撞西涼皇子,損及國體,罪該萬死!”
“你是該死!”
李景琰聲音驟冷,抓起那本奏摺狠狠砸在陳鬆麵前。
“逼大靖子民給外邦下跪?陳鬆,朕問你——
你是腦子進了水,還是直接連腦袋都不想要了?!”
“臣不敢,臣罪該萬死!”
陳鬆額角已滲出血絲,“微臣知罪!隻是……隻是微臣受辱事小,大靖國威事大啊陛下!”
他咬了咬牙,話鋒一轉:“那拓跋衍如此跋扈,分明是仗著沈家在背後撐腰!”
“沈家”二字入耳,李景琰眸光微凝。
裴太師適時上前,躬身一禮:
“陛下,老臣鬥膽進言。今日正陽門外,沈四郎與拓跋衍並肩而立,姿態親昵。
可沈家已掌神機營與皇商財權,若再與西涼皇族過從甚密……”
話未盡,意已至。
李景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椅扶手,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沈家。
又是沈家。
貴妃剛誕下龍鳳胎,沈承耀在北狄立下赫赫戰功,沈承澤的皇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他恩賞不斷,沈家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他……如芒在背。
“依太師之見,該當如何?”
裴太師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如今北狄已破,但軍費所耗頗多,再起兵戈反而不合算。和西涼聯姻,纔是上策。
老臣聽聞那西涼九公主乃是西涼第一美人,才貌雙全。陛下何不將她納入宮中?”
李景琰沉默了。
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有過。隻是沈令儀剛產下龍鳳胎,兩人正是情濃之時,她才承諾過會護她一世。
若此時納新妃,且是外邦公主,位分定然不低……
“此事……容後再議。”李景琰猶豫片刻,終究沒有一口答應。
裴太師心中一緊,正要再勸,卻見李景琰話鋒一轉:
“不過太師說得也有道理。那位九公主,朕倒有些好奇。隻是使團說她染了重病,不便入宮覲見?”
“陛下有旨意,她豈敢不從?”裴太師立刻道,“不如讓陳鬆去請,也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李景琰低頭看著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陳鬆,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也好。陳鬆,你若能辦成此事,今日之罪,朕便隻罰你俸祿一年。若辦不成——”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冷:
“這禮部尚書的位子,你也不必再坐了。滾吧。”
陳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磕頭:
“臣領旨!臣一定辦成!一定辦成!”
……
出了宮門,夜風一吹,陳鬆才覺得後背全濕透了。
他小跑著跟在裴太師身後,壓低聲音問道:
“老師,學生有一事不明……您為何要管那九公主的婚事?
這和呼延灼說的藏寶圖……有什麼關係?”
裴太師腳步不停,冷冷瞥了他一眼:“蠢貨。”
陳鬆訕訕閉嘴。
裴太師冷哼一聲,耐心解釋道:
“那九公主素來身子虛弱。你覺得她入了宮,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裏,能活多久?”
八皇子要是想保這個寶貝妹妹的命,就得想盡辦法,打消皇帝的念頭。
而在朝堂上下,又有誰比我們這些文官更會勸諫?”
裴太師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屆時,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裏。
他必須和我們合作,寶圖和這個妹妹,隻能二選一!”
“老師這招……實在高明!”陳鬆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了,隻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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