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靜雲麵色微白,卻並未如宋雲曦預想那般驚慌失措。
她對著太後行了個禮,不卑不亢道:
“太後娘娘,這料子雖名為‘絲羊毛’,實則是將羊毛反覆洗鍊,佐以特殊工藝……”
“閉嘴!”
宋雲曦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抬腳便狠狠踩在那雪白的衣料上,用力碾磨,彷彿那是陶靜雲的臉:
“什麼工藝也沒用!低賤就是低賤,爛泥扶不上牆!腥臭之物怎配獻給太後?”
“而且如今天氣漸熱,你送這等燥熱之物,是想熱死太後不成?我看你根本就是居心叵測,其心可誅!”
宋雲曦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仗著這半月來皇帝那若有似無的“縱容”,竟是一揚下巴,越俎代庖道:
“來人!給我掌嘴!讓這賤婢長長記性!”
周圍的宮女太監麵麵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動。
“我看誰敢。”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在殿內響起。
沈令儀扶著宮女的手,緩緩起身,那雙清冷的眸子鎖住了宋雲曦。
“宋貴人,這是在慈寧宮,太後尚在座上,何時輪到你發號施令了?”
隻一個眼神,竟讓盛氣淩人的宋雲曦下意識退了半步,氣勢瞬間矮了半截,結結巴巴道:
“我……嬪妾這是為太後著想!這等汙穢之物……”
“讓開。”沈令儀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想再聽她廢話。
宋雲曦咬了咬牙,手中的帕子幾乎被絞爛,但到底懾於沈令儀素日的積威,心有不甘地挪開了腳步。
沈令儀不再看她,親自彎腰扶起陶靜雲,又從地上撿起那件尚且乾淨的披肩,輕輕拍了拍。
“太後明鑒,”沈令儀轉身向太後行禮,聲音朗潤:
“這衣物好不好,不在於名頭貴賤,而在於是否‘用心’。
宋貴人既一口咬定這東西腥膻,不如請張姑姑這位宮裏的老人驗一驗。
若真有異味,臣妾願與陶妹妹一同領罰;若沒有……”
她眼神驟然變得淩厲,如刀般刮過宋雲曦:
“那便是有人故意尋釁滋事,藐視太後!”
太後原本被宋雲曦的吵嚷弄得眉頭緊鎖,此刻見沈令儀如此篤定,便微微頷首:“張嬤嬤,你且去瞧瞧。”
宋雲曦心中冷笑:羊毛哪有不膻的?等會兒看你們怎麼死!
“是。”張姑姑恭敬上前,接過那件披肩。
入手的一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忍不住用掌心細細摩挲了幾下,神色愈發驚異:
“這……太後娘娘,此物極軟!且觸手生溫,毫無半點腥膻之氣,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哦?哀家瞧瞧。”
太後來了興緻,接過披肩,指腹劃過麵料,眼中漸漸露出驚喜之色:“確實是好東西。”
宋雲曦臉色驟變,不可置信地叫道:
“怎麼可能?太後,您別被騙了!羊毛怎麼可能不臭?別是用了什麼有毒的藥水泡過吧!”
“宋貴人慎言!”沈令儀冷冷開口:“靜雲自從太後臥病,便一直憂心忡忡。
這料子是她琢磨了好些日子,將絲與羊毛混紡,耗時數月才製成的。
這其中的孝心,豈是你一句‘有毒’就能抹殺的?”
太後聽得感動,再看陶靜雲那素凈端莊的模樣,越看越順眼。
“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當場便讓宮女伺候著,將那件絲羊毛坎肩穿上,長舒一口氣:
“舒服,真是舒服。背後的涼氣沒了,身上也不覺得燥熱。靜雲啊,你這禮物,深得哀家心意。”
宋雲曦站在原地,臉上如同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卻又不敢再多說什麼,隻能死死瞪著那個“下賤”的陶靜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李景琰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沈令儀。
見她雖麵色稍白,但神情安然,並未受什麼委屈,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然而,沈令儀隻是隨著眾人微微欠身行禮,便移開了視線,並不多看他一眼。
李景琰心中一堵。
這小半月的冷戰,他心裏何嘗好受?可帝王的顏麵又讓他拉不下臉。
他隻得走到太後身邊坐下,強作若無其事道:“母後氣色不錯,看來是大好了。”
“托皇兒的福。”太後笑道,指了指身上的坎肩,“對了,陶貴人方纔獻了一件好東西給哀家,哀家穿著甚是舒坦。”
“哦?”李景琰伸手摸了摸,確實輕軟異常,手感極佳。
他心中一動,看向低眉順眼的陶靜雲,忽然有了主意。
沈令儀一向護著這個小貴人,如今陶靜雲立了功,正好給了他一個台階,也是給沈令儀一個麵子。
“陶貴人純孝,心思巧捷,深得朕心。”
李景琰微微一笑,“傳朕旨意,晉陶貴人為‘陶嬪’,依舊住在瑤華宮偏殿,陪伴華妃左右。”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陶靜雲,一個七品小官的女兒,竟然封嬪了?!
這可是多少人熬白了頭都求不來的位分!
宋雲曦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尖聲叫道:
“陛下!這不公平!她不過是獻了一件破衣服,憑什麼封嬪?
臣妾……臣妾還伺候了陛下這麼久呢!您不是說最喜歡臣妾熱鬧的性子嗎?”
話一出口,她便知道說錯了。
李景琰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冷冷地盯著宋雲曦。
“伺候朕?難道不是成日惹事生非?”李景琰冷笑一聲,“熱鬧?朕看你是瘋癲!”
“半月前華妃動了胎氣,便是你在雲熙宮放鞭炮驚的。此事,朕看在長公主的麵子上沒和你算賬,你倒還有臉提?”
舊賬重提,如雷轟頂。
宋雲曦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原來皇帝從未忘記那天的事,那她這半個月的“榮寵”,那些賞賜,又算什麼?
“陛下,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她慌忙去抓李景琰的衣擺。
李景琰嫌惡地避開,居高臨下道:
“不是故意的?那你今日在慈寧宮大呼小叫,還敢質疑朕的決定,這也是不是故意的?”
他聲音冰冷,一字一頓宣判:
“傳朕旨意,宋貴人殿前失儀,禦前咆哮,毫無規矩!
即日起降為常在,禁足三月,罰抄宮規百遍!若是抄不完,就不必吃飯了!拖下去!”
“陛下!陛下饒命啊!表哥!表哥我是雲曦啊!”
宋雲曦淒厲的哭喊聲,在兩個大力太監的拖拽下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眾嬪妃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一場賞花宴,陶靜雲一步登天,宋雲曦跌落泥潭。
……
當晚,李景琰駕臨瑤華宮。
然而,他到底拉不下臉直接去正殿,躊躇片刻,便先拐進了陶嬪的偏殿。
陶靜雲早已候著,見皇帝進來,也並未如其他嬪妃那般急於邀寵,隻是奉上一盞清茶。
“陛下請用茶。”
李景琰接過茶盞,卻沒心思品,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殿的方向飄。
陶靜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溫言軟語道:“陛下,華妃娘娘這些日子嘴上不說,心裏卻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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