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人意料的是，苗教授第一個下手的卻是西紅柿炒蛋。
這味道簡直讓他魂都被勾走了一般。
雞蛋入口的那一剎那，嫩滑Q彈的感覺讓人驚訝。
一般這類菜裏麵的雞蛋都是老得嚼不動，沒什麼味道。
可這次不同，雞蛋彷彿變得像蒸雞蛋羹，口感又比蒸蛋更豐富，湯汁濃鬱酸甜交融得剛剛好。
才吃了一口，他的頭皮都麻了。
這也太美味了吧？
緊接著筷子就跟下雨一樣對著那道菜狂風掃落葉似的夾著不停。
幾乎完全忽略掉了其他兩盤。
等到第一碗吃完，他又一次站回打飯視窗示意再來一份西紅柿炒蛋。
這讓做菜的龐日峰很意外。
他知道今天做得最用心最受歡迎的就是那道麻辣牛肉，平時連苗鳳鳳來都會搶著多吃。
今天這是怎麼了？為啥老人家獨愛那最普通的一道？
儘管困惑，他也給打了第二份。
苗教授繼續開心地享用著，吃到一半突然身子一僵，渾濁的眼睛竟然流出淚來，渾身還有些微微抖動。
站在一旁觀察的龐日峰和老趙看得一頭霧水。
一頓飯而已，不至於吧？哭啥呀？
其實這時候苗教授想起了小時候的日子。
那個時候家裏窮，父親早早離世，母親一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
上學的孩子身體發育快，營養跟不上去。
每次學校得了獎狀，或者是成績考得好回家，媽媽一定會給他做一碗西紅柿雞蛋麵。
那麵很簡單，調料不多，甚至有時用的還是借來的雞蛋，但在那時卻已經是他最幸福的一餐。
當時媽媽就在身邊忙碌著補衣服或者納鞋底兒。
每回勸媽媽一塊吃，她總會笑著說不餓。
後來他考上了名牌大學通知書寄到家的同時，也收到了母親確診癌症的訊息。
為了不影響孩子學習，一直強撐到最後才發現已無力迴天。
母親的生命在那年暑假永遠停留在了那裏，留下十八歲的苗教授成了真正的孤兒。
從此靠兼職賺學費、拚儘力氣拿獎學金，日子過得緊張但也充實。
工作之後生活條件好轉，經常在外頭能吃到各種精緻料理、高階餐飲。
但他再也沒有嘗過當年那一晚的味道。
哪怕吃過千萬次西紅柿雞蛋麵，可是再怎麼努力都復刻不了那份深藏在記憶裡的味道——那種簡單卻讓人溫暖的幸福。
直到母親去世前，都沒能再吃上一口她親手做的西紅柿雞蛋麵。
過了十幾二十年，苗教授提起這件事還是忍不住嘆息。
樹想安靜，但風停不了；子女想贍養父母，可父母不一定等得到那天。
大概，這就是人生最深的遺憾吧。
多年後，他終於吃到了一碗接近母親手藝的西紅柿雞蛋。
但他又趕緊搖頭，不對不對！
還差那麼一點。
因為小時候的那一碗裏，不隻有西紅柿和雞蛋，還有媽媽的味道。
要是母親能看到今天的自己，嘗到這麼好的西紅柿雞蛋，肯定會很高興吧？
苗教授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味道確實很好，但越吃心裏卻越難受，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最終考上了大學，後來還讀了研究生。
儘管沒做本行的工作，但他在考古界靠著自己的才能，取得了不少成果。
他是一個有天賦的人，也是個非常努力的人。
隻是……
因為他出身寒微，沒人撐腰、沒背景，更沒了爹孃，那些苦隻能一個人扛著。
假如母親知道現在的他，為了鍾愛的文物工作反而進了監獄，她會不會很難過？
他接連吃了五六份西紅柿雞蛋。
當要第七份時，苗教授偷偷抹了下眼角。
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兄弟，你能不能給我煮一碗西紅柿雞蛋麵？”
老人聲音顫抖，眼神懇切，淚水不斷滑落，滿臉都是痛苦的樣子。
桌上的青椒土豆絲和麻辣牛肉他看都不看一眼，就盯著那盤西紅柿雞蛋，一份接著一份地吃，連一粒米飯都沒碰。
這讓龐日峰有點意外。
青椒土豆絲味道也不錯，而麻辣牛肉可是大家公認的美食，剛剛整個刑事三組過來吃飯，幾乎所有人都對這道菜讚不絕口，誇龐日峰的手藝真好。
麻辣牛肉幾乎都被搶光了。
特別是苗鳳鳳，就著麻辣牛肉連吃六七碗米飯，簡直不要命了。
就連飯量最小的柴艷玲，也吃了三四碗才停下。
但是……
眼前的這位老教授竟然偏偏隻愛吃西紅柿雞蛋。
還專門要人煮一碗西紅柿雞蛋麵？
“老頭。”龐日峰喝口水說道，“抱歉啊，我現在實在沒時間煮麵。
你還有兩道菜呢，怎麼不吃點？”
“光吃西紅柿雞蛋也不夠營養啊。”
一旁的老魏皺起眉頭，臉色有點不太高興。
“老頭子，別太過分了。
你是從別的監獄偷跑出來的，在二號食堂隨便吃一頓已經夠破例。”
“現在還想提額外要求？”
“麻辣牛肉難道不好吃嗎？你不吃的話，就把剩下的給別人，外麵有的是人等著。”
苗教授一邊擦著眼角流下的淚水，一邊靠近龐日峰，語氣無比誠懇地說：
“兄弟，求你幫我煮一下麵好不好？隻要一碗，麵上加西紅柿雞蛋就行。
我什麼都不要，麻辣牛肉真的很好吃。”
“但我就是很想吃西紅柿雞蛋麵！”
小時候的苗教授家裏窮，母親每次給他做西紅柿雞蛋麵，一定是有值得開心的大事，她會借來幾個雞蛋，現摘院子裏種的西紅柿，然後炒出酸酸香香的一鍋菜澆在麵上，全都是屬於他的美味。
讓他一人獨享。
長大以後賺錢了，社會地位也有了些變化，他試過各種高階餐館裏昂貴的西紅柿雞蛋麵，但無論多有名的大廚、多貴的餐廳，都沒辦法做出小時候的那種感覺。
今天這盤西紅柿炒蛋喚起了他對過去太多的回憶，讓苗教授心情複雜極了。
如果母親還活著，自己早就天天帶她去吃了。
現在的他已經不必再擔心溫飽問題。
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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