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樓內的氛圍,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表麵依舊冷靜,底下卻已有活水湧動。團隊成員間那種生硬的隔閡正在被一種更複雜、更微妙的關係所取代——有競爭,有不服,但也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基於共同處境的默契。
然而,青藤學院並非與世無爭的桃源。觀察班這點微弱的變化,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引起了漣漪,以及……更強烈的反向波動。
謠言起得毫無徵兆,卻傳播得異常迅猛。
起初隻是在訓練場邊角、在學院論壇匿名板塊的幾句陰陽怪氣。
“嘖,看到觀察班那幾個了嗎?幾天不見,抖起來了?”
“怕不是雷教官給他們開了什麼小灶吧?能量補充劑當水喝?”
很快,低語變成了公開的質疑,質疑又演變成有鼻子有眼的指控。
“我聽我在藥劑部的朋友說,他們申請了一批高濃度精神穩定劑,用量很可疑……”
“不止吧?我懷疑他們用了某種刺激潛能的禁忌技術,不然那個羅勇顥怎麼可能敢站在場上?”
“肯定是走了邪路!正常訓練怎麼可能進步這麼快?當我們天才班的資源是擺設嗎?”
這些話語如同帶著倒刺的藤蔓,纏繞在每一個觀察班成員的耳邊。
“砰!”
熊泰一拳狠狠砸在訓練假人上,假人劇烈晃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胸膛劇烈起伏,粗聲粗氣地低吼:“混賬!他們憑什麼!我們流的汗、吃的苦,他們眼睛瞎了嗎?!”
他感覺自己剛剛領悟的那點“柔勁”在這純粹的憤怒麵前,幾乎要潰散。
林靜坐在角落的終端前,螢幕上是飛速滾動的資料流和通訊記錄。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得像一塊鐵:“謠言傳播節點已初步分析完成。源頭資訊經過三重加密跳轉,但最終指向性與‘超能研究社’的對外通訊重合度高達87.3%。李傲是該社榮譽社長。”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指令,螢幕上彈出一個紅色的鎖定標識。“資訊戰的第一步,鎖定攻擊源。”
趙剛抱著臂膀,靠在器械上,嘴角掛著慣有的譏誚弧度:“這就受不了了?學院就是如此,你自己不爭,別人就當你死了。你爭了,他們就想辦法把你按回去。常態。”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眉頭緊鎖的熊泰和臉色發白的羅勇顥身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
羅勇顥縮了縮脖子,感覺那些無形的指責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他幾乎能想像出那些人指著他說:“看,那個廢物,肯定是用了葯纔敢抬頭……”他下意識地想往陰影裡躲,卻瞥見旁邊小刀平靜無波的臉,和趴在她膝上,懶洋洋甩著尾巴的夜瞳。一種莫名的情緒,讓他釘住了想要後退的腳步。
小刀撫摸著夜瞳順滑的皮毛,沒有說話。她知道,這是李傲,或者說其背後勢力的陽謀。打壓、分化,用輿論瓦解他們剛剛萌芽的凝聚力。她在等,等她的隊員們自己做出選擇。
衝突的引爆點,在午間的學院第三食堂。
人聲鼎沸,食物的香氣與喧囂混在一起。觀察班幾人剛坐下,幾個臂膀上戴著“超能研究社”徽章的學生便徑直走了過來,為首的瘦高個,正是李傲的忠實擁躉之一,王琨。
王琨雙手插兜,下巴微抬,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清:“喲,這不是咱們學院的‘勵誌典型’觀察班嘛?吃飯呢?吃的什麼好東西,給大傢夥見識見識唄?是不是加了什麼特別佐料,才能‘突飛猛進’啊?”
鬨笑聲從他身後傳來。
熊泰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瞬間帶來一股壓迫感,他雙眼圓瞪,怒視王琨:“王琨!你再說一遍試試!”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揮出,而是如同磐石般擋在了自己隊友的餐桌前。
王琨有恃無恐,嗤笑一聲:“怎麼,熊泰,力氣見長,脾氣也見長啊?被說中了?你們觀察班怎麼回事,自己心裏沒數?之前什麼樣,現在什麼樣?騙鬼呢!不是用了違禁技術,就是磕了葯!誰知道你們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放大,無數道目光聚焦於此,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是,太反常了!”
“說不定真有什麼秘密方法……”
“學院不是明令禁止使用那些東西嗎?”
就在熊泰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控製不住時,一個身影顫抖著,卻堅定地站到了他身邊。是羅勇顥。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不住地哆嗦,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沒有看王琨,而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但他就站在那裏,沒有退縮。
王琨像是看到了什麼稀奇景象,誇張地笑了起來:“哈?羅勇顥?你也敢站出來?怎麼,觀察班現在是廢物抱團,互相壯膽嗎?”
“你的結論,缺乏有效證據支援,構成誹謗。”
清冷的聲音響起,林靜站了起來。她手中拿著便攜終端,螢幕亮起,上麵是清晰的資料圖表和條文。
“這是過去四周,我班成員標準訓練能量消耗與學院安全閾值對比圖,波動範圍均在合理區間。這是《心象能力開發與倫理安全條例》第七章列出的所有違禁品能量特徵譜。這是我班成員近期的體能、心象波動監測報告副本,已通過學院內部係統認證。所有資料顯示,我班成員實力提升符合正常成長曲線,且無任何違禁品殘留跡象。”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對方的汙衊。“基於現有資料,你的指控,概率低於0.73%,可認定為惡意造謠。”
王琨被這一連串冰冷的資料砸得有些發懵,張著嘴,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趙剛將手裏的金屬餐盤重重頓在桌上。他陰沉著臉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熊泰的另一邊,雙手環抱,什麼也沒說,隻是用那雙狼一般兇狠的眼睛,冷冷地盯著王琨。那眼神裡的壓迫感,比熊泰的力量更具威脅性。
觀察班,四個人,以一種並不完美卻無比真實的姿態,站在了一起。熊泰的怒目而視,羅勇顥的顫抖堅持,林靜的冰冷資料,趙剛的沉默威壓,共同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壁壘。
王琨看著這堵突然凝聚起來的牆,臉色變了幾變,對方擺出的證據和姿態,讓他意識到繼續下去也占不到便宜。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哼,牙尖嘴利!資料也能造假!咱們走著瞧!”說完,帶著人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食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隻是這一次,目光中的質疑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觀察班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熊泰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羅勇顥依舊緊繃的後背。
林靜默默收起終端,坐回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鏡片上掠過一絲反光。
趙剛冷哼一聲,也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開始吃飯,隻是嘴角那絲譏誚,似乎淡了些許。
小刀自始至終安靜地坐著,直到此時,她才輕輕放下一直撫摸著夜瞳的手,目光平靜地掃過食堂的各個角落。
“看到了嗎?”她低聲對懷中的黑貓說,“壓力,有時候會成為最好的黏合劑。”
夜瞳“喵”了一聲,尾巴尖兒優雅地捲起,暗金色的瞳孔裡,映照著食堂明亮的燈光,以及燈光下,那幾個身影之間,那縷悄然滋生的、名為“同伴”的微弱紐帶。
小刀知道,風波隻是暫息。李傲不會罷休,副院長或許也在暗中注視著。但這初次的團結,如同淬火後的第一道刃光,雖然稚嫩,卻已顯現出斬開前路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