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畢業舞會與沉默騎士
為夜瞳構建“應許之地”的工程尚未啟動,某種難以言喻的引力便捕獲了他們。並非強製,更像是一種默契的偏移——就在意識通道穩定的某個瞬間,夜梟和公孫小刀彷彿同時踏錯了一步,周遭流轉的琥珀色與紫色光暈驟然坍縮、重組。
冰冷的維生基地氣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青草、陽光和淡淡食物甜香的氣息。耳邊傳來嘈雜而充滿活力的喧鬧聲,少年少女們興奮的談笑、氣球被捏爆的輕響、以及遠處音響裡流淌出的、有些過時的流行樂曲。
公孫小刀愣住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套略顯幼稚、但乾淨整潔的藍白色校服,胸口還別著一朵小小的、有些蔫了的紅花。她的手……變小了,指關節帶著少女的纖細。周圍是熟悉的校園操場,掛著“九年級畢業典禮暨歡送會”的紅色橫幅。
這是……她的九年級畢業那天?那個因為父母“外出打工”缺席,她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啃麵包,最終提前溜走的下午?
“怎麼回事?”她下意識地在心中問道,試圖聯絡夜梟。
沒有回應。那份冰冷的、時刻存在的意念連結,消失了。
一種奇異的孤立感湧上心頭。在這個完全由她自身記憶(或者說,是夜瞳基於她記憶編織)構成的場景裡,她似乎變回了那個十五歲、內心充滿不忿與迷茫的公孫小刀。
她本能地想找個角落躲起來,重複那段並不愉快的記憶。但腳步剛挪動,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同學,你的氣球掉了。”
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
小刀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襯衫、身姿挺拔的男生。他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眉眼舒展,笑容溫和,手裏拿著一個差點飄走的藍色氣球。陽光落在他身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光。
他很帥,是那種毫無攻擊性、讓人如沐春風的帥。是十五歲的公孫小刀在偷偷看過的漫畫裏,會幻想過的“學長”型別。
小刀怔怔地接過氣球,腦子裏一片混亂。她的記憶裡,絕對沒有這個人!
“謝謝……”她乾巴巴地說,警惕心瞬間拉滿。是夜瞳搞的鬼?還是夢境本身產生的異常?
“不客氣。”男生笑了笑,目光在她胸前那朵蔫了的小紅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憐惜?“畢業快樂。以後就是高中生了,會遇見更多有趣的人和事。”
他的話語很普通,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小刀原本打算封閉起來的心湖。在她真實的那個畢業日,沒有人對她說過“畢業快樂”。
就在這時,她的眼角瞥見了操場邊緣,樹蔭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夜梟。
他依舊穿著那身秩序局的深色製服,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金屬麵具,與周圍洋溢著青春和離別愁緒的場景格格不入,像個誤入童話世界的未來戰士。他靜靜地坐在那裏,彷彿一座孤島,沒有任何學生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的目光,穿透麵具,正落在她和那個陌生男生的方向。
他沒有試圖靠近,也沒有傳遞任何意念。隻是看著。
小刀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些。雖然聯絡不上,但至少他不是完全消失。這個發現讓她從短暫的恍惚中清醒過來。
“你是誰?”她直接問那個男生,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銳利,儘管頂著這張稚嫩的臉顯得有些違和。
男生似乎對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笑容不變:“一個……路過,祝你畢業快樂的人。”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可以叫我‘晨’。”
老土。小刀在心裏吐槽。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晨”的出現,以及他恰到好處的溫柔,像一層蜜糖,試圖包裹這個記憶節點中原本的苦澀。
“為什麼要祝我快樂?”小刀追問,帶著審視。
“因為……”晨的目光溫和,卻彷彿能看穿她強裝的鎮定,“今天的你,看起來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祝福,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但……收到祝福,總不是壞事,對吧?”
他的話,再次精準地戳中了當年那個獨自倔強的公孫小刀內心最隱秘的渴望。
小刀沉默了。她感覺到這個夢境在試圖“修復”或者說“美化”她這段遺憾的記憶。是夜瞳無意識的惡作劇?還是它某種……笨拙的示好?用這種方式,回報她承諾打造的“後花園”?
她沒有再理會“晨”,而是轉身,朝著樹蔭下的夜梟走去。
看到她走來,夜梟麵具下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怎麼回事?”小刀在他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
“高維度意識對記憶節點的隨機乾擾與再編譯。”夜梟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響起,恢復了連結,但似乎僅限於此,“目標無主觀惡意。推測為潛意識層麵情感補償機製的具象化體現。”
小刀翻了個白眼:“說人話。”
“……它在用它的方式,給你一份‘畢業禮物’。”夜梟言簡意賅地總結。
小刀看向操場中央,那個“晨”依舊站在那裏,陽光帥氣,吸引了不少真實記憶裡存在的女同學的目光。他就像童話裡完美的王子,被安排來彌補她當年的遺憾。
可她早已不是十五歲的公孫小刀了。
“無聊。”她評價道,心裏卻有一絲極其微妙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她站起身,對夜梟說:“走了,沒什麼好看的。”
夜梟隨之起身。
兩人無視了身後那個完美的“晨”,也無視了這場被修正的“畢業典禮”,徑直朝著操場邊緣走去。那裏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如同褪色的油畫。
在徹底離開這個夢境片段的前一刻,小刀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個“晨”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種……類似於理解的平靜。然後,他的身影如同陽光下的泡沫,悄然消散。
而夜梟,自始至終,像一個沉默的騎士,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不曾對那個童話般的插曲發表任何看法,隻是確保她不會在這情感的迷宮中走失。
他們踏出邊界,重新回到了那片流轉著基礎光暈的、屬於夜瞳的夢境主空間。
“剛才那個……”小刀忍不住開口。
“已記錄。情感模擬精度:高。邏輯合理性:低。”夜梟平靜地彙報,如同分析一段無關緊要的資料,“建議優先完成‘應許之地’構建任務。”
小刀看著夜梟冰冷的金屬麵具,忽然覺得,比起那個完美卻虛幻的“晨”,身邊這個永遠理性、偶爾崩潰、但始終並肩的“非人類”同伴,似乎……更真實一點。
至少,他不會試圖給她一個虛假的、被修正過的畢業日。
“走吧,”她甩甩頭,將那一絲微妙的情愫拋開,“去給那隻死貓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