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地脈疾走
零報出的“十分鐘”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剛剛浮出水麵的短暫喘息。城市午後的喧囂陽光瞬間變成了危險的聚光燈，每一輛駛過的車，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都可能轉眼變成“彼岸”追兵的眼線或幫凶。
“不能留在地麵，目標太明顯。”蘇婉兒瞬間做出判斷，她的銀眸銳利地掃過街角一個不起眼、覆蓋著銹跡和汙垢的下水道檢修井蓋，“‘彼岸’的地麵監控網路比獵犬的鼻子還靈敏，交通攝像頭、人臉識別係統、甚至一些公共設施的感測器都可能被他們實時監控。我們得從下麵走，我知道一條廢棄的舊物流通道，錯綜複雜，能避開主要監控節點，最終通往城西方向的郊區。”
“還回地下？”阿浪臉色發苦，剛從那個鬼地方死裏逃生，心理陰影麵積巨大，“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們肯定預判我們會急於遠離市中心，向城外突圍。”林靜冷靜地支援蘇婉兒的提議，一邊快速將醫療用品收回包內，“相反，利用地下網路反向移動，能打亂他們的部署。而且，青藤學院位於城市邊緣，從地下接近能最大程度避免暴露。”
“走！”小刀毫不猶豫地點頭。救夜瞳、揭開父母和“映象計劃”真相的重壓，讓她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哪怕前路是更加幽深的地底。
熊泰二話不說，用他那雙堪比液壓鉗的大手，抓住井蓋邊緣，肌肉賁張，低喝一聲，硬生生將沉重的鑄鐵井蓋撬開，挪到一邊。一股潮濕、悶濁帶著鐵鏽和不明腐敗氣息的空氣湧出。眾人迅速魚貫而入，熊泰最後一個下去，小心地將井蓋復原，隻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縫隙用於透氣。
井下並非預想中骯髒惡臭的下水道，而是一條相對乾燥、寬闊的舊式綜合管廊，穹頂很高，足夠兩人並行，腳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兩側佈滿了各種粗細不一、包裹著隔熱材料的管道，壁上固定著老舊的照明燈，但大多已經損壞，隻有零星幾盞散發著昏黃的光暈。蘇婉兒對這裏似乎極為熟悉，如同行走在自家後院，引領著隊伍在迷宮般的管道網路中快速穿行，她的方向感好得驚人，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婉兒，你對這些地下通道……”小刀一邊緊跟，一邊忍不住低聲詢問，這熟悉程度超出了她的認知。
“青藤學院的高階班精英課程，包含城市架構學、應急係統管理與隱秘結構分析。”蘇婉兒頭也不回，聲音在空曠的管廊中帶著輕微的迴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當年為了組建那個社團，整合資源，應對其他團體的競爭，沒少利用這些‘不見光’的通道做些情報傳遞、秘密會麵甚至‘資源借用’的事情。”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對過去那個爭強好勝的自己，還是對如今這番光景。
零在一旁沉默地記錄著路徑坐標，同時眼中資料流微閃，不斷監測著周圍的能量波動和可能存在的訊號追蹤。“主要追蹤訊號源正在我們之前的地麵出口附近密集徘徊，尚未發現這個入口。但我們的移動產生的微弱震動、熱源訊號以及呼吸中的二氧化碳濃度變化，仍有可能被‘彼岸’部署在深層的高靈敏度感測器捕捉。”
“那就再快點！別跟散步似的！”阿浪低聲催促道，不時緊張地回頭望去，彷彿追兵隨時會從黑暗中冒出來。
隊伍沉默地加速，黑暗中隻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壓抑的呼吸聲和管道深處不明來源的、規律性的滴水聲，更添幾分壓抑。幽閉的環境和緊迫的時間，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空氣中瀰漫著不安。
小刀一邊跑，一邊在心中飛速消化著蘇婉兒透露的關於“映象計劃”、學院分裂和夜瞳真相的龐大資訊量。父母的形象、青藤學院的秘密、自身的使命、夜瞳的命運……這些沉重的線索幾乎要撐爆她的腦袋。但此刻，她必須強迫自己冷靜，像過濾雜音一樣，抓住最核心的目標——學院地下的原始實驗室，那裏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跑了約莫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向前，相對寬闊，另一條則向斜下方延伸，更加深邃、黑暗，入口處堆積著一些廢棄的建材雜物，彷彿已被遺忘。
“向右下。”蘇婉兒毫不猶豫地指向那條向下的路，“那條是通往舊時代凈水廠沉澱池的死路，但裏麵結構複雜，而且有很強的天然磁場乾擾，可以極大程度地誤導他們的電子追蹤。我們走左邊主路，再經過三個節點，就能到達靠近學院西側圍牆的一個廢棄泄洪口，那裏相對隱蔽。”
就在隊伍即將轉向左邊通道的瞬間，零突然停下腳步，眼中資料流狂閃，發出急促的警告：“高能反應！前方三百米，有高速移動的能量訊號正在接近！模式識別匹配……是‘彼岸’的‘獵犬’快速反應小隊！他們配備了短程相位掃描器！他們預判了我們的路線！”
“怎麼可能？！”阿浪驚怒交加，“我們下來的時候很小心了！難道真有內鬼？”
“不一定是我們暴露了，”林靜臉色凝重，“可能是他們根據基地結構圖和我們的逃脫方向，用演演算法模擬出了最可能的幾條路徑，這隻是其中一條巡邏路線。”
“沒時間分析了！”蘇婉兒銀眸銳利地掃視四周，瞬間做出決斷，“計劃改變！進右邊通道，利用那裏的複雜結構和磁場乾擾跟他們周旋！快！”
這是險棋，一旦被堵在死路，就是甕中之鱉，連迂迴的空間都沒有。
但眼下，這是唯一可能甩掉追兵的機會。
隊伍立刻轉向，沖入那條向下延伸的、更加陰暗潮濕的通道。這裏的空氣更加汙濁，腳下不時踩到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黏液。零迅速從揹包中取出幾個紐扣大小的裝置，啟用後扔在身後通道的拐角處和牆壁上。裝置發出微弱的能量波紋，進一步乾擾著可能存在的追蹤訊號。
然而，後麵的追兵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急促而整齊、明顯經過專業訓練的腳步聲，已經在通道入口處響起，並且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戰術手電的光柱已經開始在通道壁上晃動！
“他們進來了！好快的速度！”羅勇顥驚恐地回頭，已經能看到通道拐角處閃爍的、越來越近的光影和模糊的黑色作戰服輪廓。
“找掩體！準備接敵！”熊泰低吼一聲，將虛弱的陳博士護在一根粗大的排水管道後麵，自己則如同鐵塔般擋在通道相對開闊的地帶，巨大的身軀就是最好的屏障。阿浪也迅速閃到一旁鏽蝕的金屬結構後麵，舉起了手中的槍，呼吸變得粗重而穩定。
小刀和蘇婉兒背靠背站立，影魘在小刀腳下劇烈翻湧，化作一麵流動的黑色小盾；蘇婉兒的雙刃在昏暗中反射著追兵手電射來的冷光，眼神冰冷如霜。零則緊貼牆壁，眼中資料流瘋狂分析著通道的結構應力點，尋找可能存在的薄弱環節或可利用的設施。
追兵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大約有六七人，全身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動作矯健協調，顯然是“彼岸”的精銳。他們發現了目標，沒有絲毫猶豫或警告，舉槍便射！
“砰！砰！砰！”
刺耳的槍聲在狹窄的通道內炸響，子彈打在管道和牆壁上，濺起一連串刺眼的火花和跳彈！戰鬥瞬間爆發！
熊泰如同磐石，用身體和隨手扯下的一塊厚重鐵板擋住大部分射向隊伍核心的子彈，叮噹作響，火星四濺，為其他人爭取寶貴的反應時間。阿浪藉助掩體，以精準的點射還擊，暫時壓製了對方最前方的火力點。但通道狹窄，對方人數佔優，火力兇猛且配合默契，被動防禦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不能纏鬥！必須擺脫他們！”蘇婉兒格開一顆擦著頭皮飛過的流彈，急聲道。
零突然指向通道一側牆壁上一扇幾乎被厚厚鏽蝕完全封死的方形鐵門，門上有一個銹死的轉輪閥門：“那裏！結構圖顯示是舊通風係統的主管道！雖然廢棄多年，但理論上能曲折通往另一個區域的市政管網！”
“門銹死了！打不開！”阿浪嘗試用力轉動閥門，但閥門紋絲不動，隻有銹渣簌簌落下。
“讓我來！”小刀凝聚靈犀，影魘如同有生命的黑色巨蟒，猛地膨脹並撞向鐵門！“轟”的一聲悶響，鏽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板震動，落下更多鐵鏽，但依舊沒有開啟的跡象。
追兵的火力更加兇猛，顯然是想在他們找到出路前徹底壓製。一顆子彈穿透了熊泰的防禦間隙，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帶起一溜血花，染紅了他的衣袖。熊泰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但仍死死頂在前麵。
“熊泰！”林靜驚呼。
危急關頭，羅勇顥看著步步緊逼、火力強大的追兵，看著苦苦支撐、受傷掛彩的隊友，看著那扇阻擋了唯一生路的鐵門，強烈的恐懼和想要保護大家的願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維持大範圍的“弱存在”場域——那已經超出他的極限——而是將所有的精神力集中、壓縮、凝練，如同鍛造一根無形的尖針，憑藉著對物質結構細微弱點的本能感知，狠狠“刺”向那扇鐵門最核心、最脆弱的鎖芯內部結構！
“嗡……”一種常人無法聽見的高頻震動以羅勇顥為中心擴散開來，空氣似乎都泛起了漣漪。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輕響，從鐵門內部傳來。
那扇銹死的鐵門閥門，竟然鬆動了一絲！
“門鬆了！”阿浪大喜過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撞！
“哐當！”一聲巨響，鐵門終於被撞開，露出了後麵漆黑一片、佈滿厚厚蛛網和灰塵的寬敞管道空間，一股陳年塵埃的氣息撲麵而來。
“快走！”蘇婉兒厲聲喝道。
隊伍立刻且戰且退，迅速退入通風管道。熊泰最後一個進入，用他寬闊的後背死死頂住被撞開的鐵門，為隊友爭取最後的撤離時間。追兵的叫罵聲和撞門聲已經從後麵傳來。
管道內一片漆黑，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眾人不敢有絲毫停留，在零利用夜視模式和殘餘結構圖指引下，以及蘇婉兒對這類環境的敏銳直覺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管道深處亡命奔去。
身後，鐵門被暴力撞開的巨響和追兵氣急敗壞的叫罵聲漸漸被黑暗和曲折的管道吞噬。
他們又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但通往青藤學院的路，依舊漫長而險惡。而這一次，他們不僅要麵對外部如影隨形的敵人，更要直麵學院內部可能存在的陷阱、那段被塵封的複雜過往，以及拯救夜瞳的渺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