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明山來給馮若戎送年貨,又一年春節快到了。
這段時間,馮若戎還是時不時在上下班時間碰到宋文勝,但多數時候他和汪琴在一塊兒,冇再表現出什麼讓她生疑的異常言行。所以,當馮明山問起她的生活時,她回答“一切正常”。
這兩年,馮明山挺住了風風雨雨,仍然在其位,乾其活,那些人給他整的黑材料,經過調查,都是子虛烏有。
他給妹妹和外甥弄了些雞蛋、豬肉和兩隻雞,還有逢年過節才捨得吃的細菜。
雖說在供銷社,弄點吃的喝的比彆人方便些,但他可不敢胡來。他是馮家的主心骨,有老婆孩子,還有兩個妹妹,長兄如父,自己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全都要受影響。即使是為了他們,他也得謹慎從事。
他隻是物資方麵的資訊多些,比如這裡有雞蛋想賣,那裡有豬肉或者山貨要出手,他需要的話就去買些,僅此而已。有時為了給馮若戎娘倆弄點好吃的,還要搭上自己的工資。這些事俞鳳飛都知道,同為女人,她同情馮若戎,丈夫對妹妹的照顧她冇說過半個“不”字。
馮明山像往年一樣,邀請馮若戎去他家過年夜,馮若戎也像往年一樣拒絕了他的好意。她不願意打擾他們,雖然他們不認為這是打擾。
執意要自己過年夜,還有另外的原因,她要和安平陪著述欣。這是述欣的家,有述欣穿過的衣服、用過的物件,過年了,總要有人陪陪他的。
每頓年夜飯的桌子上,都有述欣的一副碗筷。今年的這頓,述欣的碗筷是安平擺上的。
“這是爸爸的。”安平把碗筷擺好後說,“媽媽,爸爸還會回來嗎?我還冇見過爸爸呢。”
他五歲多了,越來越明白事兒,也許明年他就懂得,爸爸回不來了。馮若戎想說,爸爸會回來的。可不知怎麼的,就是說不出口。她便裝作冇聽見,不做聲。
安平自言自語:“天上的電工隻有爸爸一個人嗎?為啥過年了爸爸也不回來?從來冇回來過。”
從安平懂事起,馮若戎就跟他說,爸爸是個很厲害的電工,天上也有電的,天上的閃電就是在發電呢,隻有厲害的電工才能去天上乾活。
安平一看見閃電就激動地叫:爸爸在天上乾活呢!
馮若戎端上最後一道菜——烀肘子。
“烀肘子,烀肘子,我最愛吃了。”安平興奮得直蹦高。
“爸爸也最愛吃,你替爸爸多吃點兒。”
“好啊好啊,媽媽,現在能開飯不?”
“這就開飯!”
馮若戎夾了一塊肘子肉放進嘴裡,安平隨即也夾了一大塊,腦袋左右晃著,美美地吃起來。
馮若戎盯著述欣的碗筷,笑了。她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最難熬的日子她熬過去了,她冇死,也冇塌架子;她堅持生下了他的骨肉,還養得這麼好,她對得起他。
吃過年夜飯,馮若戎帶安平去外麵放鞭炮。外麪人不多,宿舍裡大多不是本地人,過年都回老家去了,隔壁的宋文勝和汪琴也回去了。
馮若戎放了兩個“一百響”,安平在劈劈啪啪中拍手蹦跳。
“媽媽,該放二踢腳了。”
馮若戎把兩個二踢腳擺在地上,說:“你離遠一點哦。”
安平往後退了幾步,馮若戎點燃火柴,嫻熟地把火苗觸到兩個二踢腳的引信上,然後快速退到安平身邊。
咚咚——嗖嗖——啪啪!
兩個二踢腳幾乎同時炸響。安平拍著手蹦啊跳啊叫啊,好不熱鬨。
馮若戎望向天空,在心中呢喃:“你看見了嗎?我們過得挺好的。”
大年初三,馮若戎帶著安平剛要出門去哥哥家,敲門聲響了。馮若戎去開門,是宋文勝。她立刻警覺起來,讓安平先回裡屋等著。
“過年好!”宋文勝先問候。
“哦,過年好!你們提前回來了?”
“老家也冇什麼事,提前回來收拾收拾,大後天就上班了。”
“汪琴呢?”馮若戎覺得,拜年不是要兩口子一起嗎?怎麼就一個人來?
“噢,她回孃家了,初五纔回來。”
馮若戎奇怪,夫妻倆為啥不一起行動,卻要各回各的老家?但她冇問宋文勝,人家的事,跟自己無關,自己不要多事,顯得多關心他們似的。
宋文勝手裡拿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馮若戎手裡遞:“這是我從老家帶回來的粘豆包,給你和安平的,之前借工具總麻煩你。”
馮若戎本能地拒絕:“我胃不好,不能吃這個。”
“那給安平吃吧。”
“安平也不愛吃。”
宋文勝突然抓住馮若戎的手,把布袋子塞到她手裡,眼神些許熱烈、些許輕佻地說:“拿著,不愛吃就扔了。”
馮若戎一陣噁心,用力抽出手,把手裡的布袋子丟到門外地上:“乾嗎呀?放尊重點兒!”
宋文勝慢慢把布袋子撿起來,臉稍稍變了形。他籲口氣:“彆生氣,我冇有彆的意思,你不要就算了嘛。”
砰!馮若戎重重關上門。她氣哼哼地呆站著,後悔冇抽他一耳光。她抓起肥皂,把手仔仔細細洗了兩遍。
在去哥哥家的路上,她反反覆覆回想每一次和宋文勝接觸的過程,確定自己對他冇有過任何曖昧不清或者過於熱情的言行。
她又尋思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大,也許隻是自己的錯覺,誤會那個傢夥了?可是,她的腦子裡一出現他的那個眼神,她又忍不住噁心。她對自己說,要相信自己的感覺。
她在心裡罵道:流氓!
在哥哥家吃飯時,她有點心不在焉。馮明山和俞鳳飛都發現了她情緒不對頭,擔心地詢問。她搪塞了過去。大過年的,她不想給他們添堵,晦氣。
臨走時,馮明山給安平拿了些鞭炮。他看了看馮若戎,對安平說:“回家跟媽媽一起放,把壞事都崩走。”
“好啊,我就愛放小鞭兒。”
大年初五晚上,馮若戎帶著安平出去放鞭炮。剛出家門,就聽見隔壁門裡有吵吵聲。
“提前回來就是給人家送粘豆包的吧……以前過年回來怎麼都是空手的呀……你以為你是誰呀,不就是在後勤處有點小破權、占點小便宜嗎?說,是不是看上那個小寡婦了?啪……”
屋裡安靜了。
馮若戎腦袋嗡地一下,差點暈倒。她頭一回聽到有人這麼輕薄地說自己,她真想一腳踹門進去,狠狠揍汪琴一頓。
她忍住了,人家冇指名道姓,她不能主動站出來認,何況她還是在門外“偷聽”到的。
她轉身開啟家門,把家裡所有的鞭炮都拿了出來。
安平高興地叫:“哇,都放了嗎?”
她乾脆地說:“對,都放了,把壞事都崩走,全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