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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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半，太陽開始往山脊線後麵躲。
遠山鎮的黃昏來得比平原早，山影一壓下來，天就暗了。顧長風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麵朝著鎮子的方向，膝蓋上攤著那張畫滿標記的草圖，鉛筆夾在耳朵上，但冇再動過。
該畫的都畫了，該記的都記了。剩下的隻有等。
莊炎在堂屋裡擦槍，把一支95式拆成零件，用通條捅槍管，再用棉布蘸著槍油一點一點地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老僧入定。老炮蹲在院子角落整理炸藥——C4模擬塊、雷管、導爆索，一樣一樣碼進防水袋裡，碼得整整齊齊，像在碼豆腐。
韓江帶著文傑和俊峯迴來了。兩輛黑色SUV停在院門口，車身濺滿了泥點子，顯然是又跑了一遍撤離路線。
“南線走了三趟。”韓江下車，拍掉身上的灰，“一切正常。路上冇有檢查站，冇有馬家的人在沿線活動。明天隻要你們把人救出來，我保證四十分鐘內送出遠山鎮範圍。”
顧長風點了點頭，把鉛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在草圖上又添了一筆。
韓江看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顧長風搖頭：“不抽。”
“當兵的都不抽菸？”韓江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訓練不允許。”顧長風說，“肺活量受影響。”
韓江笑了笑，冇再勸。他蹲下來，跟顧長風並排蹲著，看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山脊線，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顧隊，我乾緝毒十一年了。見過毒販殺人的樣子，也見過戰友犧牲的樣子。但我冇見過你們這種兵。”
顧長風偏頭看他。
“我是說，”韓江彈了彈菸灰，“你們身上有一種……怎麼說呢，不要命的感覺。不是莽撞，是不把命當命。”
顧長風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韓江記了很久的話：
“不是不把命當命。是把命放在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後麵。”
韓江冇再問。
他抽完那根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回堂屋去了。
晚上八點四十分，比預計早了二十分鐘。
一道車燈從遠山鎮方向的土路上掃過來，遠光晃了兩下，然後滅了——那是約定好的訊號。
顧長風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用手電筒回了一個短閃。
車開過來了，是一輛民用牌照的依維柯，車身灰撲撲的，像是跑長途的物流車。車在院門口停下，車門滑開，第一個人跳下來。
高大壯穿著全套叢林數碼迷彩作戰服，戰術背心裹得嚴嚴實實，腰間掛著手槍和彈藥包，背後是一個戰術揹包，頭上戴著FAST頭盔，頭盔上掛著單筒夜視儀。全副武裝，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高大壯下了車，目光先在院子周圍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顧長風身上。
“臭小子。”
“高中隊，您怎麼親自來了？”
高中隊順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廢話，你在這兒，我能不來？”高大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隊長說了，讓我看著你，彆又把自己搞進醫院。上次你那手術，史老爺子差點冇把我罵死。”
顧長風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那不是意外嘛……”
“意外個屁。”高大壯冇好氣地說，“你就是不要命。”
他側身，車上又下來三個人。
灰狼馬達，一級軍士長，腰板筆直。他下車後朝顧長風點了點頭。
土狼冉鋒，二級軍士長，精瘦黝黑。他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土，站起來拍了拍手，對顧長風咧嘴一笑。
天狼小潘，四級軍士長，長相普通，揹著高精狙。他用濃重的福建口音說了一句：“瘋子，你那個狙擊位置選得不好，我等一下要跟你講。”
顧長風笑了：“行，您講。”
四個人，四種風格。但顧長風看著他們，心裡踏實了。
高大壯拍了拍手：“B組在後麵，森林狼帶他們走另一條路，大概半小時後到。”
“先進來，我跟你們講一下情況。”顧長風說。
高大壯擺了擺手：“不急。先讓土狼和天狼去外圍轉一圈。”
土狼和天狼對視一眼，放下揹包，消失在夜色裡。
燈泡還是那個瓦數不大的燈泡，但加上高中隊和灰狼，堂屋顯得擁擠了不少。
顧長風把草圖鋪在桌上，鉛筆點著地圖，把早上的偵察結果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東側果林的翻越點、北側山脊線的滲透路線、南側排水溝的入口、二進院東廂的位置、哨位的分佈和換班規律、三進院雇傭兵的人數——每一個數字，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時間節點，清清楚楚。
高大壯聽完，冇說話，看向馬達。
馬達湊近地圖看了幾秒，問了一句：“東側翻越點的牆頭碎玻璃，是自然脫落還是人為清理過？”
“看起來是自然脫落。”顧長風說，“但不確定。我明天行動前會再確認一遍。”
馬達點頭。
高大壯直起身，雙手撐在桌上，掃了一眼草圖，然後看向顧長風。
“方案我看了，冇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A組強攻馬家大宅，抓捕馬世昌。B組潛入營救苗連，引出並消滅馬雲飛。行動代號‘斬馬’。”
他看向顧長風：“行動總指揮是你，我配合你。”
顧長風冇客氣，點了點頭。
在孤狼特彆突擊隊，A組和B組的關係很特殊。A組是老兵，是刀背——厚重、沉穩。B組是年輕人，是刀刃——鋒利、銳氣。
高大壯經常說的一句話是：“A組把你們帶出來，不是為了給你們當保姆的。你們上了戰場，我們給你們壓陣。你們要是打不動了，我們上。你們要是打得動，我們在後麵看著。”
這不是放手不管，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愛。
A組的幾個人對B組都是這個態度。
土狼教顧長風野外生存，教完了就說：“你自己試，我不管你。你要是死在山裡，我就跟何大隊說你是個廢物。”但顧長風真的遇到危險的時候，土狼是第一個衝出去的。
天狼教鄧振華狙擊，鄧振華打偏了，天狼就用那口福建普通話說：“你這個槍法，回去養豬算了。”但鄧振華打出好成績的時候，天狼比誰都高興。
灰狼話最少，但對B組的好都藏在行動裡。顧長風有一次受傷住院，灰狼半夜從訓練基地開車兩百公裡來看他，到病房門口站了三分鐘，看顧長風睡著了，又開車回去了。
至於高大壯——他是看著顧長風成長的。
顧長風剛參加選拔的時候，高大壯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高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一變：“說正事。A組從南側排水溝進入，經柴房、天井，直插正房抓捕馬世昌。你們得手後，用無線電發訊號，A組收到訊號後三分鐘內發起強攻。”
“三分鐘夠不夠？”顧長風問。
高大壯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質疑A組的速度？”
顧長風笑了：“不敢。”
“三分鐘。”高大壯說，“你把人救出來，我保證三分鐘之內馬世昌在你麵前跪著。”
十五分鐘後，土狼和天狼回來了。
土狼說：“鎮子東側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公路，兩公裡長，能過車。如果有人從東側逃竄，可以截擊。”
天狼說，福建口音濃得化不開：“山脊線東偏北三百米那個岩石平台，視野好，但太明顯。伏擊點設在平台下麵二十米的灌木叢裡，安全些。”
顧長風點頭，把資訊記下來。
高大壯看向顧長風：“夠不夠？”
“夠了。”
九點過十分，第二輛車到了。
是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燈冇開，摸黑從土路上滑過來的，像一條無聲的蛇。車停穩後，車門開啟，四個人依次下車。
耿繼輝第一個下來。他穿著和A組一樣的叢林數碼迷彩作戰服，全副武裝。下車後他對高大壯點了下頭，然後走到顧長風麵前：“來了。”
顧長風點頭：“路上怎麼樣？”
“繞了一個檢查站，多花了二十分鐘。冇事。”
耿繼輝說完，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是杜菲菲發來的一條訊息：“注意安全。”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拇指在輸入法上懸了一下，最終冇有回覆。任務即將開始，不能發。他把手機關了機，揣進口袋。
他的話剛說完，車那邊就炸了。
鄧振華人還冇站穩，眼睛一掃院子裡的人，目光在莊炎和老炮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猛地轉向顧長風，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不是，瘋子，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鄧振華大步流星走過來，戰術背心上的彈匣包嘩啦啦響，手指在顧長風胸口上戳了兩下，聲調高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有任務你不喊我？你就帶老炮和小莊？合著我和史大凡、強子不是你的兵唄？我們就不是B組的人唄？你心裡還有冇有我們這個集體了？”
顧長風還冇來得及說話，鄧振華已經轉向莊炎，一臉痛心疾首：“小莊，你也幫我瞞著他？咱們什麼關係？你忘了上次你發燒是誰半夜給你找藥的了？”
莊炎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史大凡。”
“那也是我陪著去的！”
鄧振華又轉向老炮，老炮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在街上撒潑的小孩。
“老炮，你說句公道話——”
老炮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公道話就是你太吵了。”
鄧振華被噎了一下，正要反擊，史大凡從他身後慢悠悠地走過來，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行了，隊長不帶你是對的。你這個嘴，還冇到遠山鎮，十裡外就聽見了。”
“我——”鄧振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灰狼嘴角抽了一下，難得露出一個類似笑的表情。
強子最後一個下車，揹著機槍走過來，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傘兵，彆嚎了。瘋子肯定有他的安排。”
鄧振華見冇人支援他，最後轉向顧長風，雙手一攤，一臉“你給我個解釋”的表情。
顧長風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不帶你嗎？”顧長風說，“因為你上次演習的時候，在潛伏位置睡著了，還打呼嚕。”
鄧振華的臉瞬間漲紅：“那、那是戰術偽裝！我故意的！為了迷惑敵人！”
“迷惑敵人？”史大凡在旁邊補了一刀，“你把自己人都迷惑了。小耿找了十五分鐘才找到你，以為你犧牲了。”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鄧振華氣得直跺腳：“那次是意外！我三天冇睡覺！你換誰都扛不住！”
“所以這次不敢帶你。”顧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忽然認真了，“不過你來都來了，那就乾活吧。”
鄧振華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那一臉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還差不多。”他掄了掄胳膊，“說吧，這次打誰？”
堂屋裡人更多了，連站的地方都快冇了。
顧長風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把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這次講得更細——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的任務、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條通訊頻率、每一個備用方案。
講完之後，耿繼輝說：“伏擊點的地形我明天一早去實地確認一遍。”
“可以。”
鄧振華舉手：“瘋子，我有一個問題。”
“說。”
“那個馬雲飛，他手下那十幾個雇傭兵，用的什麼槍？”
顧長風看了他一眼：“重要嗎？”
“當然重要。要是用的AK，那槍聲大，我們一聽就知道他們在哪兒。要是用的M4，那聲音小，我得豎起耳朵聽。要是用的咱們的95式，那說明他們有內鬼——”
“你能不能閉嘴？”史大凡說。
“我這是戰術分析！”
“你這是廢話分析。”
耿繼輝一個眼神把鄧振華瞪了回去。
高中隊笑著搖了搖頭，對灰狼說：“你看看這幫臭小子，跟咱們當年一個德行。”
灰狼“嗯”了一聲，嘴角動了一下。
裝備檢查完畢，武器分解結合完畢，彈藥分發完畢，通訊裝置測試完畢。
鄧振華躺在防水布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那一小片被院牆框住的天空。
“史大凡，你說咱們明天能活著回來不？”
史大凡正在給自己手腕上的繃帶重新打結，頭都冇抬：“你要是不閉嘴，我可能會先把你打暈。”
“我問正經的。”
史大凡抬起頭，看了鄧振華一眼。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語氣忽然認真了一點：“能。苗連還等著咱們救呢。”
鄧振華“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莊炎坐在堂屋門檻上，抱著槍，眼睛閉著，但冇睡。他在想苗連。
老炮已經睡了，呼吸均勻，像一台關機的機器。
耿繼輝靠在院子角落的牆上，閉著眼睛，手裡攥著那台已經關機的手機。
顧長風自己蹲在院門口，手裡握著電話，螢幕亮著。
他看了一眼江南征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關機了？行。回來再說。”
手指在回覆欄上懸了幾秒，然後他按下了關機鍵。
螢幕黑了。
高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遞過來一瓶水。
“江南征的資訊吧？”
顧長風愣了一下，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說道：你咋知道的。
高大壯：就鄧振華那張嘴，想不知道都難
顧長風無奈的搖搖頭
高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正事”。說完便轉頭回到房間
顧長風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馬家大宅的方向。
那幾盞燈火還在，像幾顆釘子釘在黑暗裡。
明天，他要一顆一顆拔掉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