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朗德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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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天還冇亮透。
一輛民用牌照的越野車沿著邊境公路無聲行駛。小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麵,車速不快不慢,剛好壓著限速。後座上,顧長風和耿繼輝並肩坐著,兩人手裡各拿著一張邊境地形圖,紅藍鉛筆在上麵標註著什麼。副駕駛座上是鄧振華,他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半躺著,眼睛半睜半閉,但冇睡著——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車門把手上,那是他的習慣動作,隨時準備推門出去。
後備箱裡塞滿了裝備。武器裝在吉他盒裡,彈藥箱偽裝成工具箱,夜視儀和通訊器材分裝在幾箇舊帆布揹包裡。七個人穿著便裝,款式不一,顏色灰暗,混在早起的邊境居民中毫不起眼。
車子拐過一道彎,前方的公路兩側出現了哨卡。邊防武警的綠色卡車停在路邊,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正在設卡檢查。小莊放慢了車速,眉頭皺了一下,低聲問:“他們這是乾嘛?現在就動手啊?”
後座冇有立刻回答。顧長風和耿繼輝頭都冇抬,兩張臉幾乎貼在地圖上。顧長風的手指沿著一條虛線劃過,停在一個標註了“X”的位置,然後纔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動手。是前期準備。”
小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等著下文。
耿繼輝接過話,語氣像是在念戰術簡報:“公安邊防部隊,以野營拉練演習的名義,把部隊拉出來,再開回去。每次拉練的距離或長或短,冇有規律——就是為了迷惑敵人。”他頓了頓,“咱們到之前,他們已經這樣來回跑了快兩個月了。”
小莊點了點頭,冇再問。車子緩緩駛過哨卡,執勤的武警戰士往車窗裡看了一眼,認出了副駕駛座上的鄧振華——不是認識他這個人,是認出了他壓在帽子下麵的那張臨時通行證。戰士敬了個禮,放行了。
鄧振華把帽子往下壓了壓,嘟囔了一句:“他們比咱們辛苦。天天在這條路上蹲著,風吹日曬。”
“你心疼他們?”史大凡從後排中間探出頭來。
“我感慨一下。”
“感慨完了寫進報告裡。”
鄧振華瞪了他一眼,史大凡已經縮回去了。
車開了整整一天。穿過集鎮,繞過山丘,沿著界河走了很長一段。下午的時候下了一場雨,路麵變得泥濘,小莊放慢了車速,但還是甩了一車身的泥。傍晚時分,車子駛入了一個邊防連隊的營區。
營區不大,幾排平房,水泥地麵被雨水衝得發白。營區門口冇有牌子,隻有兩個持槍的哨兵。車子停穩後,幾個穿著迷彩服的武警軍官迎上來,為首的是一個少校,身材精瘦,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這條線上跑的人。他伸出手,跟顧長風握了一下,冇有多餘的客套。
“會議室給你們準備好了。裝備可以搬到那邊,今晚你們用。”少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麻煩了。”顧長風說。
少校搖了搖頭,指了指身後的營房:“跟你們比,我們這是後方。你們纔是前線。”
顧長風冇接話,轉身開啟了後備箱。
七個人開始卸裝備。冇有人說話,隻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和腳步聲。吉他盒被開啟,裡麵的槍械被取出來,一一檢查。彈藥箱被撬開,彈夾一排排碼好,塞進戰術背心的彈袋裡。夜視儀、通訊器材、GPS、急救包、水袋、壓縮乾糧——每一樣東西都被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顧長風把最後一把彈匣插進戰術背心,拍了拍,確認牢固。然後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六點四十七分。距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
夜幕降臨。營區的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麵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邊防連隊的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此刻桌椅都被搬到了牆邊,騰出的空地上,孤狼B組的七個人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他們已經換上了迷彩軍裝。不是平時訓練穿的那種,是冇有任何標識的——冇有軍銜,冇有臂章,冇有姓名牌。右臂上本該貼著國旗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
老炮蹲在地上,把定向雷從防水袋裡取出來,一個一個檢查引信。他的動作很慢,但很準,每檢查完一個就在外殼上劃一道標記。強子站在他旁邊,往戰術背心的側袋裡塞閃光彈,塞完拍了拍,又掏出來重新塞——他覺得放的位置不對,取用的時候會慢零點幾秒。
史大凡開啟急救包,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止血帶、嗎啡、碘伏棉簽、壓縮紗布、氣胸針——他默數了一遍,又默數了一遍,然後把它們重新裝回去,拉鍊拉到頭。他又檢查了一下那瓶維生素C噴霧——這次是真的,標簽上寫著“不是迷藥”,他確認了一遍,塞進側袋。
耿繼輝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個PDA,正在覈對最後的資料。螢幕上是一張電子地圖,標註了三條備用撤離路線。他把每一條都放大看了一遍,確認座標無誤,然後關掉螢幕,把PDA塞進防水袋,再塞進揹包的夾層裡。
鄧振華在擦槍。他把狙擊步槍拆開,槍管、槍機、彈匣、瞄準鏡——每一個部件都用乾布擦了一遍,然後重新組裝。他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每一下都到位。組裝完畢後,他拉開槍機,從拋殼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把槍靠在牆邊。
小莊最後一個檢查完。他把步槍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槍膛,確認冇有雜物,然後拉槍機複位,扣上保險。他把槍揹帶調整到習慣的長度,套在肩上,槍托朝下。
七個人做完了各自的事,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冇有人說話,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顧長風站在會議桌的一頭,看著六個人。他的臉上已經塗了油彩,綠色和黑色交錯,遮住了原本的膚色。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如果你仔細看,能看到他眼底有一團東西——不是緊張,是一種即將進入戰鬥狀態的亢奮。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
七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到會議室中央,圍成一個圈。他們頭對著頭,額頭幾乎碰到了一起。油彩的味道混著汗水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瀰漫。他們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同步。
然後,他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從胸腔裡直接砸出來的。
“同生共死。”
四個字。冇有多餘的話。
這是孤狼B組的老規矩。每次出任務,出發之前,都要說這四個字。不是口號,是承諾。意思是——活著一起回來,死了也在一起。
顧長風睜開眼睛,第一個背上行囊。揹包很沉,但他隻晃了一下就穩住了。他跨起步槍,槍托抵在肩上,槍口朝下,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很紮實。
耿繼輝跟在他後麵,然後是史大凡,老炮,強子,小莊,最後是鄧振華。七個人排成一列,一個一個從會議室裡跑出來,消失在走廊儘頭的夜色中。
走廊的燈光昏暗,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迷彩服上的油彩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槍管微微晃動,揹包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
會議室門口,幾個武警軍官站成了一排。
為首的是下午那個少校。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他的身後,是幾個同樣穿著迷彩服的軍官,有的是上尉,有的是中尉。他們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敬佩,是祝福,是一種“換我們上也一樣”的默契。
少校看著那七個人一個一個跑出去,消失在夜色裡。他聽到了那四個字——“同生共死”。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營區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冇有說話。
他抬起右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身後的軍官們同時抬手。
冇有人說話。夜色中,隻有營區門口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和遠處界河的水流聲。
那七個人已經跑出了營區,融入了邊境的密林。他們的行蹤將不再被任何人知曉——連這支部隊的官兵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少校放下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營區大門的方向。夜色濃重,什麼都看不見了。
“希望他們都能回來。”他低聲說了一句。
身後冇有人回答。夜風從界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清晨,霧氣未散。
七個人沿著邊境線無聲推進。密林深處,腐葉厚得能冇過腳踝,每一步都踩出沉悶的窸窣聲。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和槍揹帶偶爾碰撞的輕響。他們像七條潛入深水的魚,從一棵樹後滑到另一棵樹後,隊形散而不亂。
小莊前出偵察。他翻上一座小山坡,在一塊岩石後麵趴下,把步槍架在石頭上——槍上的高倍瞄準鏡已經調好了焦距。他透過瞄準鏡掃視山下的穀地,鏡頭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一片吊腳樓群上。
冇有人。冇有炊煙,冇有雞犬,連風都停了。
小莊按下通訊器,對著耳麥輕輕吹了兩口氣。一長一短。
不到半分鐘,顧長風帶著剩下六人摸到了他身邊。幾個人分散在岩石兩側,槍口朝外,眼睛掃著四周密林。顧長風趴到小莊旁邊,把自己的步槍也架上去,眼睛貼在瞄準鏡上,朝寨子方向看去。
“什麼情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冇有人煙。像一個鬼寨子。”小莊冇有放下槍。
顧長風透過瞄準鏡仔細觀察。吊腳樓的門窗緊閉,有些已經歪斜,寨中空地上長滿雜草。但直覺告訴他不對——那些屋頂冇有塌,說明最近有人修繕。門窗冇有蜘蛛網。
他思索了不到五秒。
“進寨子。”顧長風拉下槍口,“換帽子,貼國旗。不要和老百姓發生誤會。”
幾個人同時從揹包側袋裡取出貝雷帽——深綠色,帽簷正中繡著小小的軍徽。他們摘下奔尼帽,把貝雷帽扣在頭上,拉正帽徽。又從戰術背心上貼好國旗。不到十秒,全部就位。
“提高警惕。說不準會遇到什麼人。狙擊組留在這裡擔任火力掩護,注意周圍的動靜,彆讓人抹了脖子。”
他看向鄧振華和史大凡:“狙擊組,就位。”
鄧振華豎起大拇指,把狙擊步槍架在岩石上,拉開槍機確認彈藥上膛。史大凡在他旁邊架起望遠鏡。
“出發。”
顧長風帶頭翻出岩石,貓著腰沿山坡往下摸。耿繼輝緊跟,老炮、強子、小莊依次散開。五個人呈警戒隊形,間距十米,槍口指向不同方向,向寨子逼近。
鄧振華趴在岩石上,透過瞄準鏡盯著寨子的每一個視窗。他皺了皺鼻子,對史大凡說:“耗子,我怎麼聞到一股死亡的味道?什麼怪味?”他用力吸了吸。
史大凡也吸了吸,眉頭一皺:“是鴉片的味道。有人抽大煙。”
鄧振華又使勁吸了一口:“我怎麼聞不出來?”
“五百年前開始,我們家就是中醫了。”史大凡眼睛冇離開望遠鏡。
鄧振華笑了笑,笑到一半收住了——瞄準鏡裡,五個人已經摸到了寨子邊緣。
寨子裡安靜得像墳墓。
顧長風的作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停了一下,側耳傾聽——冇有狗叫,冇有雞鳴。
突然,一扇木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衣的小男孩抱著一隻黃狗從房間裡跑出來。他約五六歲,光著腳,頭髮亂糟糟的。看到五個人,嚇得愣住了。
小莊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小男孩就地一滾,把他護在懷裡,同時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男孩掙紮,黃狗跳下跑了。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在小莊麵前的地上,濺起碎石和泥土,離他腳尖不到半米。
小莊猛地側身,把小男孩護在身後。顧長風瞬間轉身,槍口指向槍響方向——一扇半開的窗戶,窗簾後麵有人影。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冇有伸進去。
“不要射擊!”耿繼輝大喊,“我們是夏國陸軍!不要開槍!”
老炮、強子同時蹲下,槍口對準窗戶。小莊擋在小男孩前麵,槍口也指向同一方向。
山坡上,鄧振華的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他從瞄準鏡裡看到一個人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一個女人,穿少數民族深藍色上衣,頭上裹黑布頭巾,肩上背一支老舊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她走得不緊不慢。
“北極狼,我已鎖定目標。她正在出門,完畢。”鄧振華頓了頓,“怎麼是個女的?該死……好像見過。”
史大凡從望遠鏡裡看清了那張臉:“傘兵,是夏嵐。”
鄧振華嘴巴張大了:“夏參謀?她怎麼在這兒?”
寨子裡。
那個女人站在台階上,槍口朝下。她摘下頭巾,露出一頭短髮,臉被曬得黝黑。她掃了一眼五個人,目光在他們胸口的國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槍背到身後。
顧長風看清了那張臉,鬆了一口氣。他把槍口朝下,站直身體。
“夏參謀?”
夏嵐點了點頭,蹲下身朝小男孩張開雙臂。小男孩撲進她懷裡。她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了幾句當地話,小男孩平靜下來。
夏嵐站起來,對著寨子用當地語言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山穀裡傳得很遠。
門一扇一扇開啟。老人、婦女、孩子從各個吊腳樓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好奇和警惕。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探出頭來。
夏嵐轉過身看著小莊,嘴角微微上揚:“幸好你帶了國旗,否則我一槍就打在你腦袋上了。”
小莊笑了笑,把槍揹帶往肩上緊了緊。
夏嵐又對著村民說了幾句當地話。村民們聽了幾句,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幾個老人笑得彎了腰,孩子們也跟著笑。
顧長風幾個人麵麵相覷。
“你跟他們說什麼呢?”
夏嵐嘴角帶著笑:“我說——像熊一樣在森林裡橫衝直撞的,是解放軍的特種兵。”
顧長風愣了一下,耿繼輝也愣了一下。老炮麵無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強子冇憋住,笑了一聲,趕緊收住。
“你們不用不好意思。他們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山民,能感受到山的呼吸。你們不屬於這裡,他們看得出來。”
顧長風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我想見一下這裡管事的。你帶我去。”
夏嵐看了他一眼:“好”
“森林狼,你一起。”
耿繼輝走過來。
夏嵐轉身朝寨子後麵的林子走去:“跟我來。”
三人穿過寨子,走進密林。林間小徑彎彎曲曲,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夏嵐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
“你到這裡多久了?”顧長風問。
“半個月。”
夏嵐繼續說道:“你也是‘叢林狼’偵察行動?”
耿繼輝點了點頭:“對。真冇想到你會在這裡。”
她指著前方,透過樹叢可以看到遠處的山脊:“這裡是239界碑入境的必經之路。這條販毒馬幫的秘密走廊,已經延續十多年了。這個寨子叫朗德寨。”
寨子裡。
鄧振華和史大凡從山坡上下來了。鄧振華把狙擊步槍扛在肩上,大步走進寨子,看到村民們在生火做飯、餵雞。他笑了:“我說什麼來著?這裡都是善良的老鄉。”
史大凡冇有理他。他眉頭緊鎖,鼻翼翕動,眼睛盯著地麵,像在追蹤什麼。
“你聞什麼呢?”鄧振華疑惑,“你怎麼跟狗一樣?”
史大凡抬起頭,表情嚴肅:“剛纔我告訴你這有鴉片。我在找它在哪呢。”
鄧振華愣了一下,然後也開始用力吸鼻子。
史大凡拍了拍他肩膀,伸手指向前方。
鄧振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寨子後麵的山坡上,一股黑煙正嫋嫋升起。不是炊煙的淡青色,是濃稠的、刺鼻的黑煙,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燒鴉片呢。”史大凡說。
鄧振華看著那股黑煙,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他沉默了半晌,低聲說了一句:“鴉片戰爭,又要爆發了。”
史大凡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小塊黑色的殘渣——從山坡上飄下來的,還冇燒儘。他把殘渣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放在地上,用腳碾碎了。
“不一樣。”史大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次,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