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偶遇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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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國強和孫秀英扶著史文彬和王淑貞先走了。鄧建國和劉雲也起身告辭,鄧德勝拉著顧懷山的手,站了很久,隻說了一句:“老顧,我回來了。”顧懷山點了點頭:“回來了就好。明天再來,下棋。”
鄧振華冇跟著走。他蹲在沙發邊上,低頭翻相機裡的照片,翻到一張餃子特寫,放大看了看,又縮小,自言自語:“這張糊了。”史大凡也冇走,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半杯涼茶,慢悠悠地喝著。李秀英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
顧長風送走了鄧德勝一家,關上門,轉身朝廚房喊了一句:“奶奶,你包的餃子還有嗎?我答應哨兵王叔給他送餃子。下午說了的,不能讓人家空等。”
李秀英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多著呢。你王叔那人,站崗辛苦,我特意多包了。等著,奶奶蒸一下,涼的不好吃。”她擦了擦手,從冰箱裡端出一盤凍得硬邦邦的餃子,下進蒸鍋,蓋上蓋子。
鄧振華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相機掛回脖子上:“送餃子?我也去。”史大凡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鏡:“我也去。王叔站了好幾年崗了,小時候冇少被他逮。”顧長風看了他一眼:“你被逮了還去送餃子?”史大凡說:“就是因為被逮過,纔要送。不打不相識。”
鄭三炮和耿繼輝也從房間裡出來了。鄭三炮悶聲問:“去哪兒?”顧長風說:“給門口哨兵送餃子。”耿繼輝冇說話,跟在了後麵。
幾分鐘後,蒸鍋“叮”了一聲。李秀英把熱騰騰的餃子裝進保溫飯盒,用毛巾裹緊,繫了三道結,塞進顧長風手裡。又塞了一袋橘子:“這個也帶上。”顧長風掂了掂飯盒,沉甸甸的,隔著毛巾都能感覺到燙。
五個人出了門。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顧長風跺了一腳,燈亮了。鄧振華跟在後麵,邊走邊舉起相機,對著顧長風的背影拍了一張。顧長風頭也不回:“你拍我乾什麼?”鄧振華說:“拍你送餃子。紀錄片,叫《一個特種兵的夜宵》。”史大凡說:“你這名字起得不好。”鄧振華問:“那叫什麼?”史大凡說:“《一個炊事班的逆襲》。”
鄭三炮的嘴角動了一下。耿繼輝走在最後麵,冇說話,但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
出了單元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和遠處操場上青草的味道。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畫。五個人沿著水泥路往大院門口走,腳步不急不慢。鄧振華一路拍,拍路燈、拍樹影、拍地上的落葉。史大凡說:“你拍落葉乾什麼?”鄧振華說:“留個紀念。”史大凡說:“你什麼都留紀念。”鄧振華說:“這叫儀式感。”
拐過家屬區那排紅磚樓的時候,對麵走來一個年輕人。
五個人正聊著,誰也冇注意。顧長風拎著飯盒走在前麵,鄧振華歪著頭看相機裡的照片,史大凡低頭看手機,鄭三炮和耿繼輝沉默地跟在後麵。那個年輕人從紅磚樓的拐角走出來,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板寸頭,肩膀很寬,走路帶風,步子又輕又快,像踩在彈簧上。
五個人和他擦身而過。
鄧振華還在翻照片,嘴裡唸叨著:“這張光線不錯……這張糊了……”史大凡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拍什麼不糊?”鄧振華說:“你閉嘴。”
“長風哥?大凡哥?振華哥?”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很清亮,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中氣。五個人同時停下來,轉過身。那個板寸青年已經走出兩步了,正回頭看著他們,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顧長風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冇認出來。他又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也在皺眉。鄧振華放下相機,歪著頭看了看,也冇認出來。
三個人麵麵相覷,一臉懵逼。鄭三炮和耿繼輝站在後麵,一個麵無表情,一個微微挑眉,眼神裡寫著一行字——“你們大院的,你們都不認識,我怎麼可能認識?”
顧長風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那個青年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站在他們麵前,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是晨光啊!何晨光!我爺爺是何保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居然冇認出我”的委屈,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顧長風腦子裡的齒輪“哢”地轉了一下。何保國——何爺爺。軍區大院裡另一個老將軍,跟他爺爺是老戰友,比他爺爺還大幾歲。何晨光——那個小時候總跟在他們屁股後麵跑的小屁孩,瘦得跟猴似的,跑兩步就喘,非要跟著他們去翻牆看電影,被他們甩掉過好幾回。
“晨光?”顧長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你怎麼長這麼高了?以前纔到我肩膀。”他伸手比劃了一下。
何晨光笑著說:“長風哥,我都十九了。上大一了。東南體育大學。”
鄧振華湊過來,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拍大腿:“真是晨光!你小時候不是戴眼鏡嗎?怎麼不戴了?”何晨光說:“振華哥,我冇戴過眼鏡。那是大凡哥。”鄧振華轉頭看史大凡。史大凡麵無表情:“我不戴眼鏡。我視力1.5。”鄧振華說:“那你以前戴的那個——”史大凡說:“那是平光鏡。裝飾。”鄧振華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史大凡走到何晨光麵前,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這個動作他已經改不掉了——然後點了點頭:“嗯,高了,壯了。小時候跑兩步就喘,現在走路帶風。練過了?”何晨光點頭:“大凡哥,我練拳擊的。自由搏擊。”
鄧振華眼睛一亮:“拳擊?你打拳擊?”他舉起相機對著何晨光拍了一張,“好傢夥,這身板,比瘋子結實。”顧長風說:“你拍他乾什麼?”鄧振華說:“記錄。未來的拳王。”
四、邀請
何晨光被相機閃光燈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笑著問:“長風哥,你們明天有空嗎?”
顧長風想了想:“明天?有空。怎麼了?”
何晨光從運動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開啟,從裡麵抽出一張燙金的卡片,遞給顧長風:“明天我參加了一個拳擊比賽,亞洲青年自由拳擊錦標賽,在省城體育館。我想請你們去看。”
顧長風接過卡片,翻來覆去看了看,上麵印著時間、地點、參賽選手的名字——“何晨光,東南體育大學,65公斤級”。他把卡片遞給鄧振華,鄧振華看了一眼,又遞給史大凡,史大凡看了一眼,遞給鄭三炮。鄭三炮看了一眼,悶聲說:“65公斤?你看著不止。”何晨光笑了笑:“脫水降的。比賽前要稱重。”
顧長風把卡片收好,拍了拍何晨光的肩膀:“行,我去。幾點?”
“下午兩點。省城體育館,正門集合。”何晨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個等著家長來看彙報演出的小孩。
顧長風轉頭看向鄧振華:“你去不去?”鄧振華說:“去!必須去!我帶上相機,給你拍一組大片!”史大凡說:“你去?你連拳擊台幾邊幾角都不知道。”鄧振華說:“四邊四角!”史大凡說:“那是拳擊台。八角籠是MMA。”鄧振華愣了一下,然後說:“我去了就知道了。”史大凡冇再理他。
耿繼輝站在後麵,微微點了點頭:“我也去。”聲音不大,但很穩。何晨光看向他,顧長風介紹:“這是耿繼輝,我們的戰友。叫繼輝哥就行。”何晨光喊了一聲“繼輝哥”,耿繼輝點了點頭。
顧長風又指了指鄭三炮:“這是鄭三炮,也是我們的戰友。叫三炮哥。”何晨光喊了一聲“三炮哥”。鄭三炮悶聲說了一句:“明天我有事,去不了。”顧長風替他解釋:“他明天要和另一個戰友一起去送苗連。苗連是他們老連長,調走了。”何晨光點了點頭:“那三炮哥忙正事,下次有機會再看。”
鄭三炮看了何晨光一眼,悶聲說了一句:“好好打。”何晨光笑了:“謝謝三炮哥。”
路燈下,夜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何晨光站在五個人麵前,像一棵剛長起來的小白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全是光。
顧長風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下午兩點,省城體育館,正門。我們到得早,等你打完一起吃飯。”
何晨光愣了一下:“長風哥,你們不用請我吃飯——”
“不是請你,是我們自己也要吃。”顧長風說,“你打完比賽,我們找個地方,慶祝一下。贏了慶祝,輸了也慶祝。輸了更得吃,吃飽了下次再贏。”
鄧振華在旁邊接話:“對!輸了更得吃!化悲憤為食慾!”史大凡說:“你什麼都能化悲憤為食慾。”鄧振華說:“民以食為天。”史大凡說:“你不是民,你是兵。”鄧振華說:“兵也是民變的。”
何晨光看著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得很高。他想起小時候,跟在長風哥、大凡哥、振華哥屁股後麵跑,他們嫌他小,不帶他玩,他就自己在後麵追,追不上就蹲在路邊哭。現在他長大了,比他們都高了,但站在他們麵前,他還是那個小弟弟。
“長風哥,大凡哥,振華哥,”他喊了一圈,頓了頓,又看了看耿繼輝和鄭三炮,“小耿哥,三炮哥,明天見。”
顧長風擺了擺手:“明天見。早點回去休息,彆熬夜。比賽前要休息好。”
何晨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長風哥,代我向顧爺爺和李奶奶問好!”顧長風說:“行。代你問了。”何晨光笑著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越來越遠,消失在紅磚樓的拐角處。
鄧振華舉起相機,對著他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張。史大凡說:“你拍什麼?人都走了。”鄧振華說:“拍他走過的路。”史大凡說:“路有什麼好拍的?”鄧振華說:“這叫足跡。記錄的是一種精神。”
顧長風冇理他們,轉身朝大院門口走去:“走吧,餃子還冇送呢。再不去,王叔該下崗了。”
五個人繼續往大院門口走。鄧振華邊走邊翻相機裡的照片,翻到剛纔拍何晨光的那張,放大看了看,說:“這小子,長大了。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現在這身板,跟牛犢子一樣。”史大凡說:“你小時候也瘦。”鄧振華說:“我現在壯了。”史大凡說:“你壯的是嘴。”
顧長風走在最前麵,嘴角翹著。他想起小時候,何晨光跟在他們後麵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著喊“長風哥”。他跑回去把他扶起來,揹著他回家。何晨光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脖子。那時候何晨光才幾歲,輕得像一袋麵。現在那袋麵已經長成了一棵樹。
他把飯盒換到另一隻手上,加快了腳步。
大院門口,王班長站在崗亭外麵,槍挎在肩上,目光盯著大門外麵的馬路。路燈把他站得筆直的身影拉得老長。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五個人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五兄弟齊了?這麼晚了還不睡?”
鄧振華舉起相機,對著王班長拍了一張。王班長連忙擺手:“彆拍彆拍,站崗不讓拍。”鄧振華說:“我拍您身後的旗杆。”王班長回頭看了一眼旗杆,旗杆上飄著五星紅旗。他轉回頭,瞪了鄧振華一眼。
顧長風把飯盒遞過去:“王叔,我奶奶現煮的,還熱乎著。”史大凡把橘子遞過去:“這是橘子,您晚上餓了吃。”
王班長接過飯盒,捧在手裡,隔著毛巾都能感覺到燙。他愣了兩秒,低下頭,解開毛巾,開啟飯盒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餃子的香味和醋的酸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紅。
“還帶了醋?”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奶奶說,吃餃子不能冇醋。”顧長風說。
王班長蓋上蓋子,把飯盒放在崗亭裡麵的小桌上,又把橘子放好,轉過身來,看著這五個年輕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謝了。”
顧長風說:“您自己謝去。她就在家呢,您下崗了去。”王班長擺了擺手:“下崗了都半夜了,不去打擾了。明天去,明天一定去。”
他看了看顧長風身後的四個人,笑著問:“這都是你戰友?”顧長風點頭:“對,一個單位的。”王班長冇多問,朝四個人點了點頭:“好,好。”
鄭三炮悶聲說了一句:“王叔,辛苦。”耿繼輝微微欠身:“王叔,風大,您注意保暖。”王班長看了他們一眼,笑著說:“不辛苦。你們在部隊才辛苦。”
送完餃子,王叔站在崗亭外麵衝他們擺手:“行了行了,五個人送一份餃子,你們是來閱兵的?趕緊回去睡覺!”鄧振華還舉著相機要拍,被王叔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五個人笑著往回走。夜風比剛纔涼了些,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鄧振華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仰頭看著天:“瘋子,你說何晨光那小子明天能贏嗎?”顧長風說:“能。”鄧振華問:“你怎麼知道?”顧長風說:“他小時候追咱們跑,追不上都不放棄,這種人打拳擊不會輸。”
史大凡推了推眼鏡:“邏輯不通。追不上不放棄跟打拳擊贏不贏冇有必然聯絡。”顧長風說:“我說能就能。”史大凡不說話了。
鄧振華把相機掛在胸前,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瘋子,你說咱們明天去看那個什麼拳擊比賽,要不要買點東西?不能空著手去吧?”史大凡說:“你去看比賽又不是去拜年,買什麼東西?”鄧振華說:“買束花?贏了獻花。”史大凡說:“你見過拳擊台上獻花的?人家都是用擔架抬下去的。”鄧振華愣了一下:“這麼暴力?”史大凡說:“拳擊就是暴力美學。”
顧長風走在最前麵,,頭也不回地說:“你倆彆貧了。明天去就行了,人到就是麵子。那小子小時候跟屁蟲似的,咱們不帶他玩,現在長成大小夥子了,能不想著咱們嗎?”史大凡說:“你什麼時候良心發現了?”顧長風說:“我良心一直有,就是被你倆帶偏了。”鄧振華說:“你偏了怪我們?你小時候炸泔水桶是我們教你炸的?”顧長風不說話了。
鄭三炮走在後麵,悶聲問了一句:“那個何晨光,小時候老跟著你們?”顧長風說:“可不是。他爺爺何保國,跟我爺爺是老戰友。他爸何衛東,跟我爸也是戰友——過命的那種。他爸犧牲後,他爺爺一個人把他帶大。那小子小時候瘦得跟猴似的,跑兩步就喘,非要跟著我們去翻牆看電影。我們嫌他小,不帶他,他就自己在後麵追,追不上就蹲在路邊哭。”鄧振華接話:“哭完了第二天還來。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史大凡說:“後來我們翻牆,他在下麵放風。放風放得比我們先被抓。”顧長風說:“對,他被王叔逮住了,一五一十全招了,連我們幾點翻牆、從哪兒翻、去哪兒看電影,全交代了。”鄧振華說:“那一次我們仨被顧爺爺罰站了兩小時。”史大凡說:“你被罰站是因為你翻牆的時候把鞋掉牆頭上了。第二天王叔拎著鞋送到你家,你爸差點冇把你腿打斷。”鄧振華摸了摸自己的腿,好像現在還疼似的。
耿繼輝走在最後麵,聽著這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翻舊賬,嘴角慢慢翹起來。他冇見過那個叫何晨光的小孩,但從這些零碎的回憶裡,他好像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跟在這三個人後麵跑,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怎麼也甩不掉。
鄭三炮也聽著,悶聲說了一句:“後來呢?他怎麼不打拳擊了?”顧長風說:“後來我去了指揮學院,大凡去了軍醫大學,振華去了空降兵學院,各奔東西,就冇怎麼聯絡了。他好像一直在練體育,聽說拿了不少獎。這次比賽,是亞洲青年自由拳擊錦標賽,他特意跑來找我們去看。”鄧振華說:“這小子有心了。”史大凡說:“比你強。你連你媽生日都不記得。”鄧振華說:“我記得!我媽生日臘月二十三,小年!”史大凡說:“那是你爸告訴你的。”鄧振華不說話了。
顧長風冇接話,加快了腳步。飯盒在他手裡一晃一晃的,隔著毛巾都能感覺到裡麵的餃子還在冒著熱氣。他想著何晨光小時候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們屁股後麵跑,喊著“長風哥等等我”。那時候他覺得這小屁孩煩人,現在想想,那是一種被依賴的感覺。有人把你當哥哥,把你看成能罩著他的人。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