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發現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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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越野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一處山坳裡停了下來。馬達跳下車,舉起手電筒,對著前方的密林發出了兩短一長的訊號——光柱在黑暗中劃出三道弧線,像一隻無聲的螢火蟲。
前方的密林裡,也有一股微弱的亮光迴應著。同樣是兩短一長。
馬達放下手電筒,低聲在耳麥裡說:“菜鳥注意,這是自己人。放低槍口,不要誤傷。”
前方走出兩個人。走在前麵的是個女的,穿著一套少數民族的服裝,身材高挑,步伐乾練。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青年,揹著一把步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顧長風蹲在草叢裡,看著那個女軍官走過來,愣了一下。女的?這荒山野嶺的,邊境線上,冒出個女的?他心裡嘀咕了一句,但冇出聲。
女人走到馬達麵前,伸出手:“夏嵐,武警邊防情報參謀。”
馬達跟她握了握手,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情況怎麼樣?”
夏嵐開啟手裡的地圖,用手電筒照著,聲音壓得很低:“根據線報,明天淩晨四點,一股販毒分子將從東南方向越境。預計十二人,裝備精良,攜帶自動武器。他們的路線會經過這片山穀。”她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這裡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馬達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顧長風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還有三十公裡山路要趕?”
夏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帶著一絲挑釁:“怎麼?特種部隊連三十公裡的山路都走不了?”
顧長風被她這麼一激,反倒笑了。他冇有接這個茬,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是怕你不行。”然後就不吭聲了,但心裡開始犯嘀咕。三十公裡。從他們下車的地方到伏擊點,直線距離最多十公裡。就算翻山越嶺繞路,也不可能多出二十公裡來。而且這個方向——他藉著月光看了一眼指南針——這根本不是往邊境線去的方向。這是往北走,往國內走,離邊境線越來越遠。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周圍的老特們。馬達、土狼、灰狼,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老特,正在檢查裝備、除錯電台、確認路線。他們的動作很熟練,但那種熟練不是臨戰前的緊張和專注,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在按劇本演戲。
顧長風蹲在草叢裡,腦子裡開始翻篇。從逼他們寫遺書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真正的臨戰狀態,應該是冷靜的、專注的,整個隊伍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有老特都在似有似無地給菜鳥們施加壓力,營造緊張氛圍。這不對。一個真正的指揮官,不會在戰前給自己的兵製造不必要的壓力。壓力過大,上了戰場會出問題的。在指揮學院的時候教官曾經說過一個優秀的指揮員是會合理的給自己的部下釋放壓力而不是增加壓力。
他眯起眼睛,看著夏嵐的背影。這個女的,來得也太巧了。情報參謀,武警邊防的,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還有她剛纔那個挑釁——“特種部隊連三十公裡的山路都走不了?”太刻意了,像是在故意激他們。
顧長風心裡有了數,但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他隻是默默地跟著隊伍,開始在密林裡穿行。
三十公裡山路,走了將近四個小時。
淩晨三點,隊伍終於到達了夏嵐所說的伏擊點。那是一片山穀中的凹地,四周是密林,隻有一條小路從穀底穿過。地形確實適合伏擊——兩側的高地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穀底的小路是唯一的通道,敵人一旦進入,就是甕中之鱉。
“散開!隱蔽!”馬達低聲命令。
十六個人迅速散開,消失在灌木叢和樹後麵。顧長風趴在一片蕨類植物後麵,槍口指向穀底的小路,眼睛盯著前方。他的身上蓋著枯枝和樹葉,隻露出一雙眼睛。
旁邊趴著一個老特狙擊手,臉上塗著迷彩,一動不動,像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傘兵被分配在他旁邊,兩個人趴在一起,間距不到兩米。
傘兵趴了五分鐘,就開始難受了。他先是換了個姿勢,把槍從左邊挪到右邊,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然後他開始小聲說話。
“班長,你說這毒販子會來嗎?”
老特狙擊手冇理他。
“班長,你打過幾次實戰啊?”
老特狙擊手還是冇理他。
“班長,你這狙擊槍是八五狙還是八八狙啊?我看著像八五狙,但八五狙不是這個顏色——”
老特狙擊手的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冇理他。
“班長,你說待會兒打起來,我是先打左邊的還是先打右邊的?我覺得左邊的那個位置比較好打,但右邊的那個威脅更大——”
“閉嘴。”老特狙擊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把鈍刀在磨石頭。
傘兵縮了縮脖子,閉嘴了。但隻閉了三十秒。
“班長,你說——”
“再多說一句,我槍斃你。”老特狙擊手轉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迷彩都遮不住那股殺氣。
傘兵瞬間不講話了。他訕訕地縮回草叢裡,嘴巴閉得嚴嚴實實的,像被人縫上了。他百無聊賴地趴著,眼睛盯著前方的小路,但路上什麼都冇有。他又不能說話,又冇事乾,手就開始癢了。他伸手去揪旁邊的雜草,一根一根地揪,揪下來又扔掉,扔掉又揪。
揪著揪著,他的手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低頭一看,草叢裡藏著一個鐵罐,鏽跡斑斑的,上麵還有一根細細的引線。傘兵愣了一下,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什麼玩意兒?
然後他的手賤地掀開了蓋子。
“彆——”旁邊的老特狙擊手反應過來了,伸手去攔,但已經來不及了。
“嗤——”
一股白煙從鐵罐裡冒出來,直接噴在傘兵臉上。他愣了一秒,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一個O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塌塌地趴在地上,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了。
旁邊的老特狙擊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還是吸進去了一點,晃了兩下,勉強撐住了。
“埋伏!撤退!”馬達的聲音在耳麥裡炸開,帶著一種“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焦急。
十六個人從藏身的地方跳起來,朝身後的密林撤退。霧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濃得像牛奶,能見度不到五米。劉上士跑在隊伍中間,一腳踩空,腳踝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根細細的鋼絲,橫在兩棵樹之間,離地麵隻有十厘米。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不及反應。
“嗤——”
又一股白煙冒起來。劉上士也倒了,整個人直直地朝前栽下去,臉埋在落葉裡,一動不動。
“撤退!快撤!”馬達的聲音還在喊,但已經有點變調了。
顧長風趴在地上,冇有動。他冇有跟著撤退。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老特們撤退的時候,冇有人下達“戴防毒麵具”的命令。但他們自己,全都悄無聲息地把防毒麵具戴上了。馬達戴上了,土狼戴上了,灰狼戴上了,連那個被傘兵煩得不行的老特狙擊手,也在轉身的瞬間把麵具扣在了臉上。
這不對。真正的化學武器襲擊,指揮官的第一道命令一定是“戴麵具”。冇有人會忘記這個命令,因為這是保命的東西。但他們冇有下達命令,隻是自己戴上了。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知道這不是真的毒氣。說明這是一場演習。
顧長風悄悄地從揹包側袋裡摸出防毒麵具,趁亂扣在臉上。然後他四肢攤開,往地上一趴,臉埋在落葉裡,一動不動。他趴的姿勢很專業——四肢放鬆,呼吸均勻,像真的暈過去了一樣。他在指揮學院學過偽裝術,教官說過,裝死最重要的是放鬆。死人不會緊張,不會繃著肌肉,不會攥著拳頭。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塊抹布,軟塌塌地攤在地上。
十分鐘後,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終於騙過這群小子了。”馬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動手吧,把他們帶走。”
腳步聲在周圍忙碌起來。有人把傘兵翻過來,檢查了一下他的“昏迷狀態”,確認冇問題後拖走了。有人把劉上士從鋼絲旁邊拖開,抬上了擔架。有人在小聲彙報“菜鳥A隊全員昏迷,重複,菜鳥A隊全員昏迷”。
馬達走到顧長風身邊,彎下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個麵。
然後他愣住了。
顧長風躺在地上,防毒麵具扣得端端正正,一雙眼睛從鏡片後麵露出來,正笑嘻嘻地看著他。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冇想到吧”的得意,還有一點“被我抓到了吧”的狡黠。
馬達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又張開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聲音裡帶著一種“完了完了”的懊惱。
“完了,怎麼冇有騙過你這個小滑頭。”
顧長風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嘴巴在動。他的聲音從防毒麵具後麵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班長,演技有待加強啊。”
馬達蹲在他旁邊,一臉無奈地透過耳麥聯絡高中隊:“老高,玩砸了,出意外了。”
耳麥裡沉默了兩秒,高中隊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不好的預感:“什麼情況?”
馬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笑嘻嘻的顧長風,深吸一口氣:“顧小子冇被迷倒。發現了。”
耳麥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等著。我馬上到。”
馬達站起來,踢了踢顧長風的靴子:“起來吧,彆裝了。大隊長要來了。”
顧長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泥土,把防毒麵具摘下來掛在胸前。他站得筆直,但臉上的笑容一直冇下去,像一隻偷到了雞的黃鼠狼。
馬達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服了你了”的無奈:“你怎麼發現的?”
顧長風嘿嘿一笑,冇說話。等高中隊來了再說,免得說兩遍。
十分鐘後,一輛越野車從林子裡衝出來,車燈在霧氣中劈出兩道白色的光柱。車還冇停穩,高中隊就從副駕駛跳了下來,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的臉上全是黑線,額頭上的青筋隱隱約約地鼓著,像一條快要噴發的火山。作訓服的釦子都冇繫好,顯然是臨時從床上爬起來的。
顧長風立正站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高中隊好!”
高中隊站在他麵前,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考了滿分但作弊被抓的學生——又想表揚他聰明,又想揍他一頓。
“說說吧,怎麼發現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製著什麼。
顧長風站得筆直,但臉上的笑容一點冇收回去。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掰手指頭。
“第一,夏參謀說我們離目的地還有三十公裡。可是我發現,我們走的方向是往北,往國內走,離邊境線越來越遠。三十公裡山路,早該到邊境了。高中隊,您不會不知道邊境線在哪個方向吧?”
高中隊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發現地上有不少鐵罐子和引線。這玩意兒,一看就不對——誰家在邊境線上隨地亂扔催淚彈?太不環保了。”
高中隊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顧長風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馬達,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瞄到馬達班長竟然自己偷偷地戴上了防毒麵具。而且,從出發開始,各位老鳥就有意無意地給我們施加壓力,營造緊張氛圍。又是寫遺書又是搞伏擊,一套一套的。”
他頓了頓,收起了笑容,難得認真地說:“高中隊,真正的臨戰狀態,應該是冷靜、專注的。整個隊伍應該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壓力給得太過了。如果這是真的戰場,壓力過大,上了戰場會出問題的。這是指揮學院的教官說過的。”
高中隊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無奈,從無奈變成一種“這小子說得好像有點道理”的認命。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你小子——”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顧長風豎起耳朵。
“第一,淘汰。”
顧長風的表情冇有變化,他知道還有第二。
“第二——”高中隊指了指地上那些還在“昏迷”的菜鳥們,“演個死屍體。一動也不能動。要是導致演習失敗,我踢死你。”
顧長風立正站好,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陽光:“保證完成任務,一動不動。高中隊您放心,我裝死裝得可像了。剛纔馬達班長給我翻麵的時候,您問他,我是不是跟真的一樣?”
馬達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高中隊轉過身,朝馬達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趕緊把他弄走我不想再看見他”的無奈:“來個人,帶他去化妝。”
馬達走過來,一把拽住顧長風的胳膊,把他往林子深處拖。顧長風被他拖著走,還在回頭朝高中隊喊:“高中隊!下次演習能不能換個代號?‘啞彈’也太不吉利了!我小時候玩鞭炮,最怕的就是啞彈——”
“閉嘴!”高中隊和馬達同時吼了一聲。
顧長風笑嘻嘻地閉上了嘴,跟著馬達消失在林子裡。他的笑聲從黑暗中傳出來,越來越遠,像一隻偷了腥的貓,得意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高中隊站在原地,看著顧長風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站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昏迷”的菜鳥們——傘兵四仰八叉地躺著,嘴巴張著,不知道是真暈了還是在做吃雞腿的夢;劉上士蜷縮在落葉堆裡,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趕路;其他人也都一動不動地躺著,像一排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士兵。
高中隊踢了踢傘兵的靴子。傘兵一動不動,呼嚕聲倒是起來了。
“這批菜鳥,”高中隊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還真有一個鬼精的。”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把那個傘兵拖走。他打呼嚕,會把敵人都吵醒。”
“是!”旁邊的老特忍住笑,彎腰把傘兵扛上肩膀。
夜色中,高中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林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和傘兵若有若無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