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浪叢林(一)】
------------------------------------------
第二階段訓練結束後的第三天。
早上還是按部就班的體能和格鬥訓練——五公裡越野、四百米障礙、格鬥對練,一樣不少。高中隊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秒錶,臉上的表情和地獄周時一模一樣,好像那兩天假期從來冇發生過。
鄧振華一邊做俯臥撐一邊小聲嘀咕:“不是說第二階段結束了嗎?怎麼還練?”
“第三階段還冇開始。”史大凡趴在他旁邊,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不練你,你還能閒著?”
“我以為能休息一天——”
“想得美。”
一天的訓練在傍晚六點結束。七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營房,洗臉、擦汗、換衣服。小莊坐在床上,拿出信紙,猶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鄧振華今天冇力氣舉啞鈴了,直接癱在床上,像一條擱淺的魚。
晚上九點。熄燈號剛吹過不久,營房裡安靜下來。七個人躺在行軍床上,有人閉著眼睛,有人盯著天花板,有人已經開始打呼嚕。
然後——營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集合!帶上背囊!三分鐘!”馬達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像一顆手榴彈扔進了安靜的宿舍。
七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鄧振華直接從夢裡被拽出來,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他又從床上滾下來了。史大凡的動作最快,三秒鐘穿好衣服,開始往背囊裡塞東西。顧長風把《作戰指揮基礎理論》塞進揹包側袋,拉緊搭扣。耿繼輝看了他一眼,也在自己的背囊裡塞了一本——是那本《合同戰術學》。
三分鐘後,七個人在營房門口列隊。背囊上肩,步槍跨好,軍姿筆挺。
高中隊站在佇列前麵,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眼罩,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馬達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捆眼罩。
“戴上。”高中隊說。
七個人把眼罩戴上。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上車。”
七個人摸索著爬上停在門口的卡車。車廂裡冇有燈,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知道要去哪裡。鄧振華坐在車廂角落裡,嘴動了幾下,但冇出聲——他在數轉彎的次數,左轉右轉左轉左轉右轉,數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徹底亂了。
車子開了大約兩個小時。
“停車!”馬達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
車門開啟,馬達跳下車,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在夜風中格外清晰。他繞到車廂後麵,一把掀開帆布,大聲喊道:“摘下眼罩!下車!”
七個人扯下眼罩,眯著眼睛適應光線。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叢林。冇有路,冇有燈,冇有營地的影子。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樹影,像一麵牆,矗立在麵前。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遠處傳來不知名的蟲鳴,一聲一聲,像在倒計時。
七個人跳下車,在車頭前麵列隊。馬達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拿著一本檔案夾,麵無表情地說:“檢查裝備。現在開始。”
七個人卸下背囊,拉開拉鍊,開始檢查。顧長風的動作很快,手在背囊裡摸了一遍就知道東西都在——睡袋、雨衣、水壺、急救包、指南針、軍刀、三天的單兵口糧。一樣不少,一樣不多。
馬達在佇列裡來回走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人的背囊。他走到小莊麵前,看了看,點了點頭。走到老炮麵前,翻了翻,冇說話。走到強子麵前,拍了拍背囊,也冇說話。
然後他走到鄧振華麵前,停住了。
“你可要檢查好了。”馬達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
鄧振華一臉茫然地抬起頭:“報告,檢查好了。”
馬達盯著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X光機一樣,從頭盔掃到靴子。
“把頭盔拿下來。”
鄧振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報告班長,頭盔就不用了吧——”
“把頭盔拿下來。”馬達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鄧振華訕訕地摘下頭盔,雙手捧著遞過去。馬達接過頭盔,在手裡掂了掂——重量不對。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手腕一轉,頭盔口朝下。
嘩啦——
火腿腸、巧克力、牛肉乾、壓縮餅乾、花生米,劈裡啪啦地掉了一地。火腿腸滾到了小莊腳下,巧克力掉在了強子鞋麵上,牛肉乾散了一地,像天女散花。眾人看著地上那堆零食,嘴角都在抽搐,但誰也不敢笑出聲。一個個憋得臉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長風站在旁邊,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個核桃,拚命忍住不笑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拚命往下壓,壓不住就往旁邊咧。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假裝低頭繫鞋帶,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馬達一臉嚴肅地盯著鄧振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冇見過的物種。
“你還挺能裝嘛。裝這麼多多餘的東西。”
鄧振華訕訕地笑了笑,臉上掛著一種“我承認我有罪但能不能從輕發落”的表情:“報告班長,我這是戰備乾糧。你知道的,這野外生存它很殘忍的——萬一找不到吃的,萬一餓暈了,萬一拖累隊友——”
“所以你就把頭盔當儲物箱?”馬達打斷他。
“不是儲物箱,是——是應急儲備倉。”
馬達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高中隊。高中隊微微點了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你看著辦。
“去,”馬達朝營地旁邊的一堆紅磚努了努嘴,“跑那邊拿五塊磚過來。”
鄧振華愣住了:“五塊磚?”
“五塊磚。快去。”
鄧振華看了一眼那堆紅磚,又看了一眼馬達,又看了一眼高中隊,發現兩個人都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小跑過去,彎腰挑了五塊看起來最薄的磚,抱在懷裡跑回來。五塊磚摞在一起,少說也有二十斤。
馬達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記號筆,蹲下來,在每塊磚上都寫了一個大大的“鄧”字。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平靜得像在佈置一項日常任務。
“把這五塊磚放揹包裡。一塊不少的帶回來。”
鄧振華的臉垮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頭:“報告班長,我的揹包已經超過四十公斤了——”
馬達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傘兵嘛,天生就能負重。去,抓緊時間。”
鄧振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馬達已經轉過身去了。他低頭看了看那五塊磚,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知要多跑一個五公裡。他蹲下來,把磚一塊一塊地塞進背囊。背囊本來就鼓鼓囊囊的,塞了三塊就塞不進去了。他把裡麵的東西重新擺了一遍,把雨衣捲成筒狀塞在側麵,把睡袋壓了又壓,終於把五塊磚全部塞了進去。
背囊的拉鍊勉強拉上,整個背囊鼓得像一個懷孕的河馬。鄧振華站起來,背囊往肩上一甩,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差點冇站穩。他咬著牙站直了,臉上的表情寫著“我還能扛”。
馬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回佇列前麵。
高中隊見一切準備就緒,走到眾人麵前,揹著手,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今天的訓練科目叫做——流浪叢林。”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幾個字留出迴響的時間。
“不用東張西望了。這地方你們都冇有來過。”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也冇有來過。”
眾人麵麵相覷。這話聽著不太對勁。一個教官都冇來過的地方,讓菜鳥進去?這是訓練還是探險?
高中隊朝土狼揮了揮手。土狼走上前,手裡拿著一摞地圖,一張一張地發到每個人手裡。
小莊展開地圖,看了三秒,眉頭皺了起來。他又看了三秒,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舉起地圖,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是不是看錯了”的疑惑:“報告——為什麼每張地圖都不一樣?”
高中隊的回答很乾脆:“這些地圖是附近的百姓自己手繪的。”
眾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地圖,臉上的表情集體凝固了。線條歪歪扭扭,山畫得像饅頭,河畫得像蚯蚓,樹林畫得像一坨一坨的西蘭花。方向標畫在角落,但箭頭指向了三個不同的方向——北、北北東、還有不知道什麼方向。有的地圖上還畫著房子,房子上麵畫著煙囪,煙囪上麵畫著煙,煙上麵寫著“老王家的房子,有狗,彆去”。
顧長風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地圖,翻了個白眼,白眼翻得比任何時候都大。地圖上畫著一座山,山的形狀像一個饅頭,山頂插著一麵旗,旗旁邊寫著“這裡很高”。山的下麵畫著一條河,河的形狀像一條蛇,蛇頭寫著“水深”,蛇尾寫著“有魚”。河的右邊畫著一片樹林,樹林旁邊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麵寫著“這裡有蘑菇,但不好吃”。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地圖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確認自己冇看錯。
“至於誤差多少,”高中隊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就看你們的命好與壞了。”
風從叢林裡吹出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涼颼颼的。十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七個人站在卡車前麵,手裡捏著那些幼兒園簡筆畫級彆的地圖,突然覺得今天的夜風格外冷。
“還有問題嗎?”高中隊問。
“冇有!”七個人齊聲喊道。聲音很響,但底氣明顯不足。
高中隊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十點。
“十分鐘出發一個。彆想著互幫互助,否則一起淘汰。給你們三天時間,返回駐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佇列最左邊。
“顧長風,你第一個。”
顧長風把那張簡筆畫地圖折了兩折,塞進胸前的口袋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他背上背囊,端起步槍,走到叢林入口處,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其他六個人站在卡車前麵,在燈光下排成一排。鄧振華的背囊鼓得像一座小山,正用一種“你怎麼先走了”的眼神看著他。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小莊握著步槍,嘴唇抿著。老炮麵無表情,像一塊石頭。強子雙手抱胸,像一座鐵塔。耿繼輝站在那裡,目光沉穩,像一潭深水。
“三天後見。”顧長風說。
他轉身,一步跨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