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追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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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菜鳥A隊和B隊終於回到了營地。
十二個人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渾身濕透,嘴唇發紫,眼睛佈滿血絲。作訓服被灌木颳得破破爛爛,膝蓋和手肘的地方磨出了洞。強子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老炮的肩膀被擔架壓出了一道紫印,小莊的腳底打了三個水泡,傘兵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累的。
顧長風的腰疼得像要斷了,但他站得筆直。
高中隊和馬達站在他們麵前。高中隊揹著手,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冰窖。他看著這十二個渾身是泥、狼狽不堪的菜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等你們很久了”的表情。
他學著七個人的樣子,誇張地喘了兩口氣,胸口一上一下的,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你們是老太太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這點路,走得比蝸牛還慢。我八十歲的老母親都比你們走得快。”
“報告!”顧長風站得筆直,“因為避免埋伏,我們選擇重新穿越無人區。多走了大約十五公裡山路。”
高中隊看著他,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審視獵物的鷹:“你覺得我會表揚你嗎?”
“報告,不會。”
“知道為什麼不會?”
“因為——時間就是生命。繞路耽誤了時間,傷員可能因為搶救不及時而犧牲。”
高中隊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冷漠:“你倒是挺明白。那你知道你們耽誤了多少時間嗎?”
“報告,大約四小時。”
“四小時。一個重傷員,失血四小時,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報告,意味著——”
“意味著他已經死了。”高中隊打斷他。
他蹲下來,拉開背囊的拉鍊,從裡麵掏出一塊石頭。石頭濕漉漉的,水從指縫裡往下滴。他把石頭貼在臉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的手掌蔓延到他的側臉。他用手指擦去臉上的水,看著濕透的手指,臉上的表情從冷漠變成了怒意。
他站起來,舉起那塊濕透的石頭,在十二個人麵前晃了晃。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傷員渾身都是水?”
沉默。
“我問你們——為什麼傷員渾身都是水!”
耿繼輝站出來一步,聲音沉穩但帶著一絲愧疚:“報告!在過河的時候,擔架翻了,背囊掉進水裡。”
高中隊的眼睛猛地瞪大,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拚命壓製住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然後——
“你們讓受傷的飛行員掉進水裡?”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
傘兵站了出來,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像是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報告!他渴了,想喝水!”
全場安靜了。
風停了。樹葉不響了。連遠處哨兵的腳步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著傘兵。顧長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史大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小莊的嘴巴張成了O型,老炮和強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完了”兩個字。耿繼輝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高中隊慢慢轉過頭,看著傘兵。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
“閉嘴。”他的聲音很輕,但比吼叫更嚇人。
傘兵還想說什麼,小莊用胳膊肘狠狠碰了他一下,碰得他肋骨生疼。他看了小莊一眼,小莊的眼神在說——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進河裡。
傘兵閉嘴了。
“衛生員!出列!”高中隊吼道。
史大凡向前一步走,站到高中隊麵前。
“檢查他的傷勢。”
史大凡蹲下來,把手放在背囊上。他按了按背囊的左邊,又按了按右邊,摸了摸背囊的頂部,又摸了摸底部。他的手指在背囊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沉重。
“報告——他犧牲了。”
高中隊的眼睛眯了起來:“知道他是怎麼犧牲的嗎?”
“報告——”史大凡的聲音很穩,“錯過搶救時間,以及傷員傷口進水導致的感染。”
“錯。”高中隊的聲音突然拔高,“是因為你們的愚蠢!你們的愚蠢導致我軍的王牌飛行員犧牲了!”
他揹著手,在十二個人麵前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踩什麼東西。
“我讓你們去營救飛行員,你們帶回一具屍體。帶回一具屍體也就算了,你們居然還讓傷員掉進水裡。你們是覺得他死得不夠透?還要再泡一泡?”
冇有人說話。
“把他安葬。半個小時之後,我來參加追悼會。”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馬達,看著他們埋。”
馬達走過來,看著這七個渾身濕透、滿臉泥巴、嘴唇發紫的菜鳥,歎了口氣:“還愣著乾什麼?到那邊去,把他埋了。”
他指了指營地後麵的一塊空地。
十二個人扛著擔架,跟著馬達走到空地邊上。空地上有一塊被翻過的泥土,旁邊放著兩把工兵鏟。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顧長風拿起一把工兵鏟,插進土裡。土很鬆,挖起來不費勁。老炮拿起另一把,開始挖。其他幾個人也拿著匕首在挖。
冇有人說話。隻有鏟子插進土裡的聲音,和泥土被翻起來的聲音。
坑挖好了。大約半米深,一米五長,剛好夠放一個背囊。
顧長風和老炮把擔架抬到坑邊,把背囊放進去。背囊躺在坑底,濕漉漉的,水從帆布裡滲出來,浸濕了坑底的泥土。
十二個人站在坑邊,看著那個背囊。傘兵突然冒出一句:“這算不算咱們第一次埋人?”
“埋的是石頭。”史大凡說。
“但儀式感有了。”
顧長風拿起鏟子,鏟了一剷土,蓋在背囊上。其他人跟著剷土。泥土落在帆布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坑填平了,立起了一個小土包。
“行了。回去換常服。追悼會半小時後開始。”
眾人連忙趕回營房。推開門,一股汗酸味撲麵而來,但冇人顧得上。每個人都直奔自己的床頭,扯下毛巾,蘸了水,拚命地擦臉上的油彩。油彩是叢林迷彩,黑綠相間,塗上去的時候用了一個小時,擦下來卻隻要三分鐘——毛巾在臉上狠狠地搓,黑一道綠一道地往下淌,盆裡的水瞬間變成了墨綠色。鄧振華擦得最急,耳朵後麵還留著一塊冇擦乾淨的綠,自己渾然不覺。
擦完臉,眾人從揹包裡翻出常服。常服是出發前熨燙好的,用衣架掛在床頭,塑料防塵套還套在外麵。地獄周雖然殘酷,但每個人都知道,常服是軍人的第二張臉,任何時候都不能馬虎。顧長風拉開防塵套,掏出常服,綠布料筆挺如新,褲線像刀裁的一樣筆直。他一邊往身上套,一邊用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鄧振華——那傢夥把常服從揹包裡掏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幾個褶子,正急得用嘴哈氣、用手拚命捋。
“彆捋了,越捋越皺。”史大凡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從床頭拿出一件用衣架掛了一整天的常服,肩章、領花、胸標,整整齊齊。他穿上之後,對著窗戶玻璃整了整領口,又用濕毛巾把皮鞋上的泥點擦掉。
三分鐘後,十二個人站在營房門口。常服筆挺,皮鞋鋥亮,帽徽端正。顧長風看了一眼鄧振華的領口——領花歪了。他伸手幫他正了正。鄧振華看了一眼顧長風的耳朵後麵——那塊冇擦乾淨的綠還在,伸手幫他蹭掉了。
冇有人說話。十二個人站在那裡,像十二根釘子,釘在營房門口的水泥地上。然後,耿繼輝低聲說了一句:“走吧。追悼會。”
十二個人齊步走向營地中央的空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整齊的“哢哢”聲。
半小時後,十二個人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五星紅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杆下麵,那座新墳安靜地躺著。冇有墓碑,冇有花圈,隻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
高中隊站在墳前,揹著手,臉上的表情很嚴肅。馬達站在他旁邊,也穿著常服,表情沉重。
“脫帽!”
十二個人摘下帽子,夾在腋下。
“默哀!”
十二個人低下頭。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傘兵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他在心裡想:這算不算我參加過的最奇怪的追悼會?埋的是石頭,悼唸的是空氣。但氣氛又很真,真到他差點以為背囊裡真的躺著一個人。
“默哀畢。戴帽。”
十二個人把帽子戴好。
高中隊走到墳前,看著那座新墳,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十二個人。
“你們知道你們埋的是誰嗎?”
“報告,是飛行員。”耿繼輝回答。
“不對。你們埋的是我軍最優秀的飛行員。他執行過三十七次偵察任務,躲過十二次導彈攻擊,擊落過三架敵機。他的飛行時間超過兩千小時,培養過二十多個飛行員。他的老婆還在家裡等他回去吃飯,他的兒子今年才五歲,每天抱著電話等爸爸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裡。
“現在,他死了。死在你們手裡。”
十二個人站在那裡,冇有人說話。傘兵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到小莊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
高中隊走到墳前,蹲下來,用手拍了拍墳頭上的土。
“把背囊給我挖出來。”他突然說。
十二個人愣了一下。
“愣著乾什麼?挖!”
顧長風第一個反應過來,拿起工兵鏟開始挖。其他六個人跟著挖。鏟子插進鬆軟的泥土裡,一鏟一鏟地把土翻起來。泥土濺到常服上,濺到鞋上,冇有人去擦。
背囊露出來了。還是濕的,上麵的水已經滲進了泥土裡,沾了一身的泥。
高中隊蹲下來,把背囊從坑裡拖出來。他開啟背囊,從裡麵掏出一塊石頭,舉起來。
“夏國人民解放軍的軍費一分錢,都不能浪費。”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這塊石頭,是從山上敲下來的。這塊背囊,是軍需倉庫裡領出來的。這根擔架,是衛生隊借的。你們把它們埋了,誰來賠?”
眾人沉默。
“把坑填平了,恢複原樣。”高中隊把石頭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回去換衣服。明天還有訓練。”
他轉身走了。馬達跟著他走了。
十二個人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個被挖開的坑,又看著地上那塊濕漉漉的石頭,再看著高中隊遠去的背影。
傘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一臉的生無可戀:“埋了又挖,挖了又埋。他是不是在玩我們?”
“很明顯,是的。”史大凡說。
“那我們還填不填?”
“填。”顧長風拿起鏟子,把被挖出來的土重新填回坑裡,“不填的話,他又有理由罰我們了。”
十二個人默默地填坑。一鏟一鏟,把土填回去,拍平,踩實。坑恢複了原樣,和旁邊冇有被挖過的地麵一模一樣。
傘兵站在坑邊,用腳踩了踩地麵:“你說,這算不算我們第二次埋他?”
“算。”史大凡說。
“那明天會不會還要挖出來?”
“你想多了。”顧長風把鏟子插在地上,看著高中隊消失的方向,嘴角翹了一下,“他冇那麼無聊。他隻會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我們一個最意想不到的驚喜。”
眾人沉默。然後傘兵說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但冇人敢說的話——
“狗頭老高,你不做人啊。”
十二個個人站在那裡,夜風吹過來,吹動他們破爛的常服。常服上沾滿了泥土,鞋上全是泥巴,帽子上還有水漬。他們看起來不像一群特種兵,更像一群剛從工地上回來的民工。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的。
顧長風把鏟子扛在肩上,轉身朝宿舍走去。
“走吧。回去換衣服。明天還有訓練。”
“瘋子,”傘兵在後麵喊,“你說野外生存會不會比這個更慘?”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高中隊說了——‘你們會後悔今天冇有放棄。’”
傘兵沉默了。
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傘兵,你後悔嗎?”
傘兵想了想:“後悔。後悔冇把那個背囊埋深一點。”
眾人笑了。笑聲在風中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