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骷髏會計會做假賬------------------------------------------，沃夫岡是被老趙的骨頭哢哢聲吵醒的。，而是手指骨在算盤上撥動的那種——老趙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把破舊的木算盤，珠子缺了好幾個，剩下的也大小不一。他正蹲在三條腿的桌子前，把賬本攤開，用他那冇有皮肉的手指骨一顆一顆地撥著算珠。“老趙，你在算什麼？”“回領主大人，我在算您的父親——願他在逃跑的路上遇到土匪——留下的債務。”老趙頭也不抬，“我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昨晚他把床板鋪在地上睡，結果半夜沼澤水滲上來，他的後背濕了一大片，狼毛都粘在一起了。“什麼問題？”“您父親借的三百萬魔界幣，利息每天翻倍。但問題是，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算利息？”：“借款當天？”“合同上寫的是‘借款當日計息’。但是借款日是……”老趙翻到合同最後一頁，“三百六十五天前。”“也就是說，已經過了一年了？”“整整一年。”老趙終於抬起頭，骷髏眼眶裡的兩團幽火閃爍著一種叫做“絕望”的光芒，“按照每天百分之一的複利計算，三百萬乘以一點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實際上他根本不用算盤，骷髏腦袋裡自帶計算功能，撥算盤隻是為了儀式感。“一億一千三百萬魔界幣。”，但此刻，當沃夫岡徹底清醒、雙腳踩在沼澤泥水裡、後背濕漉漉的時候，這個數字變得無比真實，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一億……一千三百萬？”
“冇錯。而且這是昨天的數字。”老趙把算盤往桌上一拍，“今天又多了一百一十三萬。明天再多一百一十四萬。後天……”
“夠了。”沃夫岡舉起一隻爪子，“讓我緩緩。”
他走到門口——領主府的門昨天倒下後就冇再裝上，現在門口就是一個方形的大洞——深吸了一口沼澤臭氣。
老年地精還在水溝邊睡覺，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彷彿時間在他身上是靜止的。
小惡魔蹲在院子裡，正在用樹枝戳一隻沼澤蝸牛。蝸牛縮排殼裡，他戳一下，等一會兒，再戳一下。
沃夫岡盯著這兩個領民看了十秒鐘，然後轉過身。
“老趙，我爹是怎麼借到三百萬的？絕望鎮這種地方，銀行憑什麼貸給他？”
老趙從袍子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檔案，攤在桌上。沃夫岡湊過去一看，第一頁赫然寫著：
《魔界貧困地區專項扶貧貸款合同》
“扶貧貸款？”沃夫岡的狼耳朵豎了起來，“我爹用扶貧的名義借錢？”
“不止如此。”老趙翻到第二頁，“您看這一條：貸款用途——‘用於改善絕望鎮基礎設施，提升貧困惡魔生活水平，最終實現脫貧致富’。”
“實際用途呢？”
老趙翻到最後一頁的附件，上麵貼著一張張票據的影印件：
· “購買高檔地獄紅酒：1000瓶，共計50萬魔界幣。”
· “聘請魅魔歌舞團演出：三場，共計30萬魔界幣。”
· “定製純金浴缸：一隻，共計80萬魔界幣。”
· “賄賂貪婪金宮稅務局官員：20萬魔界幣。”
· “剩餘部分：去向不明。”
沃夫岡的爪子把桌角捏碎了一塊。
“我爹拿扶貧款……吃喝玩樂？”
“而且還失敗了。”老趙補充道，“那批地獄紅酒是假酒，魅魔歌舞團是騙子，純金浴缸其實是鍍金的，用了一個月就掉漆。至於賄賂的官員——那位官員已經被抓了，但錢冇退回來。”
沃夫岡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高到能讓耳朵噴血。
“所以我們現在欠一億多，但什麼資產都冇增加？”
“嚴格來說，增加了。”老趙想了想，“您增加了一個掉漆的鍍金浴缸、一千個空酒瓶，以及一個‘騙子鑒定專家’的頭銜——雖然這個頭銜不值錢。”
二
“老趙。”
“在。”
“你之前在地府是做什麼的？”
老趙沉默了片刻——那種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地府死神，第七等級，基層乾部。”他終於開口，“負責引渡亡靈，偶爾做做賬。”
“偶爾做做賬？”
“實不相瞞，我在地府的時候，除了收魂，還兼職做了三百年的會計。”老趙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地府的生死簿，有一半是我用EXCEL……不是，是我用魔法表格管理的。”
“那你怎麼被裁員了？”
老趙的幽火黯淡了一下。
他從袍子深處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麵蓋著地府的官印——一個骷髏頭叼著玫瑰的圖案。羊皮紙上寫著：
《地府機構改革裁員通知書》
“茲通知：死神趙（工號000-000-0007），因地府引入‘亡靈自動導航係統’，傳統引渡崗位冗餘，經考覈評定，您的績效連續三百年排名末位，現決定予以裁員。補償金：三百年的靈魂碎片（分期支付，每期0.001冥幣）。感謝您的付出。祝您在地獄或魔界或任何您想去的地方一切順利。”
“備註：您的鐮刀可以帶走，但刀鞘要留下（屬於公共資產）。”
“再備註：您的辦公室綠植已經轉交給接任者，請勿索回。”
“再再備註：您欠地府食堂的十二頓飯錢，將從補償金中扣除。”
沃夫岡看完，抬頭看著老趙。
“你在地府乾了三百年，補償金是……分期支付每期0.001冥幣？”
“冥幣和魔界幣的彙率是1000:1。”老趙說，“所以每期補償金約等於0.000001魔界幣。按照這個速度，我需要再活十億年才能領完。”
“那你為什麼來魔界？”
“因為魔界不需要簽證。”老趙把裁員通知書收回袍子裡，“而且我聽一個老客戶說，魔界的骷髏勞動力市場挺缺人的——畢竟魔界自己的骷髏要麼在軍隊裡，要麼在田裡乾活。像我這種有會計技能、會說三種語言（地獄語、冥界語、骷髏語）的，應該能找到工作。”
“結果呢？”
“結果來了才發現，魔界的會計崗位要求‘有**的優先’，因為‘冇有**的員工看起來不吉利’。”老趙的語氣裡滿是怨念，“我麵試了四十七家公司，全部被拒。最後一位HR直接說——‘你太像死神了，我們的客戶會害怕’。”
“那你怎麼來絕望鎮的？”
“您父親——願他在逃跑的路上拉肚子——是唯一一個冇有嫌棄我的人。”老趙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骷髏好啊，骷髏不用發工資，因為不用吃飯’。但實際上，我是要吃飯的——我的幽火需要燃燒靈魂碎片來維持，而靈魂碎片需要用魔界幣買。”
“所以你一直是……零工資？”
“是的。我為您父親工作了兩年，他一共給了我0.6魔界幣——就是賬戶裡的那0.36加上我之前撿貝殼賣的錢。”老趙說，“我之所以留到現在，是因為我冇錢買車票離開。沼澤的船票要5魔界幣一張，我還差4.64。”
沃夫岡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骷髏——冇有皮肉，冇有表情，隻有兩團幽火在空洞的眼眶裡跳動。他的黑袍子磨得發白，鐮刀鏽跡斑斑，手指骨上纏著麻繩防止散架。
“老趙。”
“在。”
“從今天起，你有工資了。”
“多少？”
“等我們有錢了再說。”
“……那不就是冇有嗎。”
三
“回到債務問題。”沃夫岡把話題拉回來，“我們能不能申請債務重組？”
“已經申請過了。”老趙翻出另一份檔案，“您的父親在跑路前三個月，向魔界金融管理局提交了債務重組申請。結果——”
“結果？”
“結果金融管理局來調查後，發現絕望鎮冇有任何可抵押的資產，拒絕重組。不僅如此，他們還把絕望鎮的信用評級從‘垃圾級’下調到了‘垃圾中的垃圾級’。”
“有區彆嗎？”
“原來的評級是G-，現在是G--。多一個減號。”
沃夫岡深吸一口氣。
“那能不能申請破產？”
“可以。”老趙說，“魔界破產法規定，個人或領地破產後，所有債務清零，但代價是——您將被剝奪領主身份，絕望鎮將被魔界銀行收歸拍賣。您和您的領民將變成‘債務奴隸’，為銀行工作直到還清債務。考慮到債務總額，大概需要……工作一萬年。”
“一萬年？”
“而且奴隸期間冇有工資，包吃住。吃的是魔界銀行的食堂——據說很難吃。”
沃夫岡想象了一下自己變成債務奴隸的樣子：每天在銀行的礦井裡挖礦，吃難吃的食堂飯菜，一萬年後才能恢複自由——那時候他連骨頭都成灰了。
“不破產。還有彆的辦法嗎？”
“還有一個辦法。”老趙的聲音壓低了，“做假賬。”
沃夫岡的狼耳朵嗖地豎了起來。
“你說什麼？”
“做假賬。”老趙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當地府會計的三百年裡，學會了一件事——賬本是活人寫的，活人就會犯錯。隻要賬本有錯誤，就可以利用錯誤。”
他翻開債務合同的某一頁，指著角落裡的一個小字條款。
“您看這裡：貸款利息每天翻倍，但翻倍的前提是‘當天債務未償還’。如果當天償還了哪怕一分錢，利息就不翻倍，隻按本金計算。”
“所以如果我們每天還一分錢……”
“利息就不翻倍了。”老趙的幽火跳了跳，“每天還一分錢，一年隻需要還3.65幣。利息按年利率365%計算，也就是每天1%，但不會複利。那麼一年後，我們欠的本金加利息是——三百萬加三百萬乘以3.65，一共約一千四百萬。”
“從一億多降到了一千四百萬？”
“冇錯。雖然還是很多，但至少不是天文數字了。”
“可是我們連一分錢都冇有啊！”沃夫岡攤開爪子，“賬戶裡隻有0.36幣，每天還一分，隻能還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後呢？”
“三十六天後，我們想辦法再賺一分。”老趙說，“一分錢，在魔界連麪包屑都買不到，但可以阻止債務翻倍。”
沃夫岡盯著老趙看了五秒鐘。
“老趙，你這是在做假賬嗎？”
“這不叫假賬。”老趙義正言辭地說，“這叫‘利用合同漏洞進行合法避債’。地府那幫高利貸也這麼乾，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確定合法？”
“魔界法律有一條規定：合同的解釋權歸債務人和債權人共同所有。隻要我們能說服法官，每天還一分錢算‘當天償還’，那就是合法的。”
“說服法官……”
“冇錯。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比直接破產強。”
沃夫岡在隻有三條腿的桌子前來回踱步。他的靴底已經徹底掉了，腳掌在地上踩出濕漉漉的爪印。
“好。就按你說的辦。”他停下腳步，“從明天開始，我們每天還一分錢。至於這一分錢怎麼來——”
“我繼續撿貝殼。”老趙說。
“我……我想辦法賣後悔情緒。”沃夫岡說，“哪怕一罐隻賣0.01幣，那也是十個罐子就能還十天。”
“我們的罐子不夠。”
“那就多做罐子。”沃夫岡看著院子裡那一堆破瓶子，“小惡魔！過來！”
小惡魔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走過來。他走路的姿勢像一隻企鵝，兩條小短腿在泥地裡一深一淺。
“乾嘛？”
“你會做陶罐嗎？”
“不會。”
“……那你會什麼？”
“會睡覺。”
“除了睡覺呢？”
小惡魔想了想：“會……挖泥巴。”
沃夫岡和老趙對視了一眼。
“挖泥巴……可以做成陶罐嗎？”
“不知道。”小惡魔誠實地回答。
“那你就去挖泥巴。”沃夫岡指著沼澤邊的那片灰黑色泥土，“挖一堆回來，我們試著做罐子。”
小惡魔看了看泥巴，又看了看沃夫岡，然後蹲下來，開始用手挖。
他一鏟子下去，挖出了一條沼澤泥鰍。泥鰍在他手裡扭來扭去，小惡魔麵無表情地看著它，然後把它放在一邊，繼續挖。
沃夫岡覺得，也許這個小惡魔比他想象的有用。
四
下午，老趙拿出了他珍藏的“地府裁員證明”全套檔案。
沃夫岡這才知道，原來老趙不隻是被裁了，
還被地府起訴了——原因是“離職後未歸還辦公用品”。
“你拿了什麼辦公用品？”
“一把椅子。”老趙說，“那把椅子我坐了三百年，坐出了感情。”
“一把椅子而已，至於起訴嗎？”
“那把椅子是地府第一任閻王坐過的古董，市值三百萬冥幣。”老趙的語氣很平靜，“我當時不知道，以為是普通椅子。”
“三百萬冥幣是多少魔界幣？”
“三千魔界幣。”
“你坐了三百年，坐壞了嗎？”
“坐壞了。所以才被起訴。”老趙拿出一份法院傳票，“地方法院判決我賠償三百萬冥幣。我的補償金全部被扣，還倒欠地府二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冥幣。”
沃夫岡沉默了。
他看了看老趙，又看了看債務合同。
“老趙，你欠地府的錢，跟你欠銀行的錢，哪個利息高？”
“地府的是無息貸款——因為閻王說了，‘你慢慢還，反正你是骷髏，死不了’。”
“那你不急。”
“我不急。”老趙說，“但您急。”
沃夫岡確實急。
他現在欠著一億多魔界幣，每天增加一百多萬，手頭隻有0.36幣，領民隻有兩個半（老趙算半個），產業隻有滿地的後悔石和一條不存在於賬本上的狗。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反而比昨天平靜了。
也許是因為——當事情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時候，剩下的就隻有往上走了。
“老趙，明天一早，我們去**花街。”沃夫岡說，“帶上所有的後悔情緒罐子，還有那個掉漆的鍍金浴缸。”
“浴缸？”
“賣掉。哪怕當廢鐵賣，也能換幾個幣。”
“鍍金掉漆之後就是普通鐵，不值錢。”
“那就當鐵賣。”
老趙想了想，點了點頭。
小惡魔已經挖了一小堆泥巴，累得坐在地上喘氣。他的紫色麵板上全是泥點子，翅膀上也粘著泥塊，看起來像一顆剛從泥裡挖出來的土豆。
沃夫岡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他的頭。
“乾得好。”
小惡魔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糖呢？”
“明天賣了東西，給你買糖。”
“真的？”
“真的。”
小惡魔低下頭，繼續挖泥巴。
這一次，他挖得更有勁了。
五
當晚，沃夫岡坐在領主府的門口（冇有門，所以直接坐門檻上），看著魔界的天空。
那顆煤球太陽已經落山，取而代之的是兩輪暗紫色的月亮——魔界的人管它們叫“欺騙者”和“背叛者”，因為據說看到它們同時出現的時候，惡魔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今晚兩輪月亮都出來了。
沃夫岡笑了笑。
“錯誤的決定？我繼承絕望鎮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自言自語，“再錯也錯不到哪裡去了。”
身後傳來老趙的算盤聲——他在計算明天去**花街的路費和攤位費。
左邊水溝裡傳來老年地精的呼嚕聲——他在夢裡大概還在喝酒。
右邊院子裡傳來小惡魔挖泥巴的聲音——天黑了還在挖，也許他真的想要那塊糖。
沃夫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狼人的骨骼哢哢作響，尾巴在身後搖了搖。
“明天。”
他看著**花街方向那片粉色的光暈，握緊了爪子。
“明天，絕望鎮的第一筆貿易，一定要做成。”
兩輪月亮掛在空中，一隻沼澤蝙蝠從頭頂飛過，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為他加油。
沃夫岡轉身走進屋裡，躺在濕漉漉的地板上，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雖然每一天在魔界看起來都一樣灰濛濛的，但也許——也許某一天，會有一縷不一樣的光。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