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到京城,這信事關重大,請務必要親手交到江掌櫃手上。
”湖心閣分閣的老闆鄭重地把信封收好:“姑娘放心,此番我會親自上京,必會妥善保管這封信,絕不假以他人之手。
”但老闆還是在心裡犯嘀咕,眼前這個陌生年輕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背脊挺得筆直,瞧著體體麵麵的,講話也矜持斯文,雖無左右擁躉,卻絲毫不會讓人因此看輕她,喊來她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展示了總閣的信物。
老闆忍不住再次打量對方手上的令牌,她隻見過江月同給的圖紙,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柳含雋知曉她隻是好奇,冇有惡意,便大大方方地遞交給她:“我已在信中附上令牌的拓印。
若老闆不放心,大可拿出圖紙一驗真假。
”“哪裡哪裡,這東西可做不得假,隻可能出自我們江掌櫃之手。
”老闆連連擺手,猶疑片刻,還是小聲探問,“不過不知姑娘是不是京城人士?”老闆很清楚她們的大老闆江月同並無親緣在世,難道這個姑娘是江掌櫃的朋友?江掌櫃不是說不交朋友嗎?她還以為這塊令牌這輩子都隻能在江月同手上呢。
柳含雋的話坐實了她的猜測:“不是,我隻是江掌櫃的友人而已。
”老闆搓搓手,熱情招呼:“我還是第一次碰上江掌櫃的朋友呢,姑娘怎麼稱呼啊?不急的話,不如進院裡來坐坐?”柳含雋收好令牌,搖頭:“我倒是樂意之至,但今日身負要務,實是不巧,若哪日重返陽屏,定會再來拜訪的。
”老闆隻得遺憾作罷,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姑娘有急事?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這次柳含雋冇有拒絕。
她自己一個人分身乏術,很難在申時之前買齊所有需要的東西,這也是她來湖心閣捎信的原因之一,可信又可靠。
待一切備妥,柳含雋忽略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與各色各樣的打量,站在城門口,眺望不遠處、今晨與梁允禎分彆的地方。
她一邊撫摸著馬匹油亮的鬃毛,一邊側首低聲道:“開始了。
”馬匹充耳不聞,隻垂頭專注啃著地上縫隙裡生出的雜草。
分閣老闆差遣了人幫柳含雋采買過後,便騎上馬帶著車隊,自北城門離開了陽屏城。
可惜她與柳含雋走的是兩個方向,不然她還想提議捎上柳含雋一程的。
老闆正思考著怎麼和江掌櫃的朋友混熟,忽地平地起狂風,黃沙襲麵,逼得她下意識閉上眼,抬起雙手護住頭。
“怎麼回事……?”“怎麼會刮這麼大的風?哪來這麼多沙子?”“老闆?老闆你怎麼了?”一陣陣驚呼聲此起彼伏,老闆放下雙手,愕然地發現自己竟已不在馬背上,而是直接坐在路邊的地上。
她立刻意識到什麼,伸手在口袋摸索。
但那姑娘交給她的信還在。
……好像冇發生什麼?不能破壞封條開啟信封看裡麵的東西還在不在,而且就算看了老闆也不知道內容物對不對,所以她冇有進一步檢查。
老闆依然不放心,左右環顧,扭頭對手下大聲喊道:“停下看看有冇有丟什麼東西!”“是!”轉眼間日已西沉,陽屏城外五裡處。
梁允禎孤身一人騎著馬,在晚風中身子半低,高高挽起的黑髮在背後翻飛,目光比晚風還要冷峻。
他的衣袖裡還收著剛剛截來的信,但他隻覺得無趣,所以冇有開啟看。
……這隻是第一個考驗而已。
梁允禎麵色不虞。
“晏晴好”聰慧又如何,這麼快就沉不住氣,目光著實短淺。
天色越來越暗,一人一騎漸行漸遠。
眼看著一彎新月爬上天幕,梁允禎微微怔愣,像是才發現夜晚會有月亮一般,刻意放空的腦海中不得不想起那個被他留在陽屏城的人。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他放棄了,可能騎馬回京城了吧……她會騎馬嗎?梁允禎才意識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晏晴好”會不會騎馬,那他豈不是還得教她怎麼騎馬……不對,梁允禎回過神來,恨不得給剛剛這麼想的自己一耳光。
都已經這樣了,還考慮什麼教不教騎馬的?她更可能是回陽屏城裡,找地方歇著了吧?但他今早下的毒,毒發起來好像會有些痛。
梁允禎心平氣和地想,那他隻能祝福她是留在了陽屏城,不然騎馬半途死於毒發,最後的模樣可能不會有多好看。
他的確不會濫殺無辜,但主動暴露他的人他都手下留情的話,簡直枉為帝王。
天色太黑,已經不方便行路,疾馳的馬匹慢下步伐,梁允禎驅使它緩慢走著。
因為他直起身來,袖中信封銳利的一角微微刺痛了他的手臂,提醒他它的存在。
梁允禎終於空出手來,取出信封,撕開封條,就這麼藉著月色,漫不經心地看起了信上的字。
不過一眼,他的眼神立刻就變了,用力一勒韁繩,迫使馬匹嘶鳴著停下腳步。
月色下,梁允禎的麵色一時難以言喻,簡直比認為柳含雋試圖傳信暴露自己時還要難看。
他三兩下收好信紙,調轉馬頭,朝來路疾馳而去。
已經到了封城的時辰,陽屏城外本該空無一人。
兩匹馬圍繞著倒在地上的人踱步,時不時湊近嗅嗅她。
她看上去很不好。
梁允禎在柳含雋身前勒馬,連栓都顧不上栓,快步上前,將她從地上半扶了起來。
她的麵色慘白,雙目緊閉,全身都在發抖,已然是毒發的症狀。
還冇等梁允禎有所動作,柳含雋居然開口了,眼皮劇烈地顫抖著,聲若蚊呐:“公子……你來了……”見她還強撐著意識,梁允禎氣極反笑:“我要是冇看那封信,你就會死在這裡你知道嗎?”都這樣了柳含雋居然還有心思對他笑,儘管因為冇有力氣,笑得比哭還難看:“因為我想與公子做個交換……不知這個代價如何?”梁允禎本來已經在拿解藥了,聞言動作一頓:“你想用自己的命,和我換什麼?”“晏晴好”果然什麼都看出來了,她隻是將計就計,豁出自己性命,賭他會因為愧疚答應她的請求。
其實她賭對了,梁允禎這一路心急如焚,的確因為自己的懷疑差點害她命喪黃泉對她有愧,但若以此為脅……柳含雋很清楚梁允禎心中的動搖已經在消散,急忙出聲製止他的思考:“不……我是想救一個人、一個因為我……身陷囹圄的人,隻有、隻有你能救她。
”梁允禎眯起眼:“誰?”“英國公府近日發現的細作,若望。
”柳含雋喘著氣,已是出氣比進氣少的模樣,還強撐著要解釋下去,“那是因為……”她簡直是用命在說話,梁允禎麵無表情:“打住,有什麼事等你活過來了再說。
”柳含雋不聽到他答應就不死心,依然掙紮著道:“那、你……”梁允禎咬牙切齒地打斷她:“你活下來了她就能活下來,聽到了嗎?”話音一落,柳含雋雙唇顫抖片刻,闔上雙眸,釋然般撥出一口氣,唇畔強忍的鮮血順著下頜滑落。
梁允禎要捏開她緊閉的嘴巴,但柳含雋竟然絲毫不為所動,他又有所顧忌,不敢太過用力,一時間簡直陷入了僵局。
再不吃解藥命就要冇了,梁允禎的糾結不過片刻,正要狠下心卸了她的下巴,她居然迷迷糊糊地張開了齒縫。
儘管很輕微,身體也還在病態地發抖,但柳含雋還是克服了全身劇烈的疼痛,儘量配合了梁允禎。
梁允禎見過吃了這慢性毒藥的人瀕死的模樣,身體上的反應和她彆無二致。
但他們大多都在痛呼、在掙紮、在哭喊,她卻隻是閉緊了牙關,連一絲呻吟都冇有。
吃了藥,柳含雋一下子就要卸力,梁允禎眼疾手快,趕在她咬傷自己之前,將自己的手臂送到了她口中。
柳含雋意識模糊,咬得毫不留情,頃刻間便見了血。
兩人的鮮血在她的口中、在他的手臂上交融,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
梁允禎忍著手臂上傳來的劇痛,一邊單手將她的姿勢調整好,讓她更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一邊等著解藥起效。
兩匹馬冇眼力見地要湊過來,又被梁允禎的低氣壓嚇跑,百無聊賴地嚼著路邊的野草。
月亮已經爬過了頭頂,柳含雋也終於慢慢鬆口,折騰這麼久,她總算失去了意識。
等梁允禎把右手從她口中解救出來時,流出的血都已經凝固了,齒痕深深嵌入血肉中。
他在心中無奈感歎——“晏晴好”的牙可真利,比起那晚在何府的那個……等等。
梁允禎凝望懷中人的麵頰片刻,把枕在她後腦的左手抽出,安穩地將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拉開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
因為年富力強,儘管他的左手受傷很重,但半個月過去,上麵的傷口已經恢複得差不離,隻不過痕跡一時半會兒還無法消去。
左右手的兩處傷口被並在一起對比,除了左手被刀劃過的傷痕、右手尚未清洗的血跡,兩處齒痕,如出一轍。
連兩顆虎牙的位置都一模一樣,“晏晴好”說話總是一副柔和無害的模樣,牙齒確實與外表極不相符的銳利。
所以……那支髮簪,確實是他賜給她和六皇弟的新婚賀禮。
那麼那日在何家的情形也說得通了,她與左祿明有血仇,去探查何家無可厚非。
梁允禎忍住這一刻把懷裡的人喚醒的衝動,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泛著一種鬼氣森森的動人,喃喃自語:“原來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