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衙門裡最閒的雜役------------------------------------------，永寧縣的縣衙後院裡，一個年輕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柴堆上打哈欠。“沈浪！沈浪！趕緊起來上工！”。，用破草帽蓋住臉，嘟囔道：“急什麼，卯時還冇到呢……讓爺再眯一刻鐘。”“睡睡睡！就知道睡！前院的馬糞都堆成山了，再不收拾，縣令老爺踩著了，咱們這個月工錢都得泡湯！”，露出一張懶洋洋的臉。，眉眼是挺周正，可那雙眼睛總是半睜不睜的，嘴角掛著三分不正經的笑。，粗布短打洗得發白，卻還算乾淨，就是袖口磨破了邊，用同色線歪歪扭扭縫了幾針——針腳醜得冇眼看。“老陳，這你就不懂了。”，骨節劈啪作響，“馬糞堆高點好啊，那叫‘黃金萬兩’，能聚財氣，還能擋邪氣。再說了，張縣令昨天在怡紅院喝到後半夜，這會兒能爬起來？我賭五個銅板，他鐵定睡到日上三竿。”，前院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氣急敗壞的叫罵：“哪個殺千刀的在這兒堆糞？！本官的官靴！新做的！”。。，從懷裡摸出五個銅板塞給老陳：“得，你贏了。千算萬算，算不到這腎虛的傢夥，覺這麼少！”，他壞笑一聲，趿拉著那雙快要磨破底的布鞋，晃晃悠悠轉到前院。
隻見縣令張大人正單腳亂跳，嶄新的官靴上沾了一大塊可疑的黃褐汙漬，一張胖臉氣得通紅。
“沈浪！是不是你乾的！”張縣令指著他的鼻子。
“大人明察啊。”沈浪一臉無辜，“昨夜是王衙役當值，說馬棚門閂壞了，馬跑出來拉的。小的正準備收拾呢，冇想到您……搶先一步腳踏黃金、福運臨門了？”
“你！”張縣令氣得想破口大罵，可又顧及自己讀書人體麵，硬生生壓著火氣，板著臉道：“趕緊清理乾淨！還有，城西趙寡婦和城東李屠戶那樁糾紛，你去給我調解好！辦不妥，這個月工錢你就彆想了！”
“得嘞。”沈浪答應得乾脆，轉身就去拿掃帚。
等張縣令罵罵咧咧走了，老陳這才偷偷湊過來，小聲說：“張扒皮又為難你了？趙寡婦和李屠戶那事兒可不好辦，聽說都快打起來了。”
沈浪一邊掃地，頭也不抬：“多大點事兒。不就是李屠戶家的豬跑出去，拱了趙寡婦地裡幾棵白菜，趙寡婦要他賠一兩銀子，李屠戶卻隻肯出十個銅板嘛。”
“那你怎麼調？”
“簡單。”沈浪掃完最後一點馬糞，把掃帚一丟，“讓李屠戶賠半斤豬後腿肉，趙寡婦給做頓餃子，兩家坐下來吃一頓，完事。”
老陳一愣：“這能行？”
沈浪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永寧縣地頭上，我沈浪說的話，多半能行。”
這話不假。
不到晌午，趙寡婦和李屠戶居然真的勾肩搭背從衙門出來了。
李屠戶那隻原本殺豬的手，此刻不經意地搭在趙寡婦的腰上，趙寡婦也冇躲，反而嬌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兒，像是能掐出水來。
據在場的衙役說，沈浪就搬個小板凳坐兩人中間，嗑了半包瓜子，說了不到十句話，事兒就了了。
他最後拍了拍李屠戶的肩膀，語重心長：“老李呀，你這身蠻力，彆光使在豬身上。人家孤兒寡母的，日子緊巴，你得懂細水長流，多貼補著點。少喝頓大酒，肉錢不就出來了？”
又對趙寡婦擠了擠眼：“嫂子，遠親不如近鄰，以後打牙祭就找老李。讓他給你切得薄點，稱得足點，最好送貨上門，服務周到點。他這肉啊，新鮮，管飽！”
兩人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午飯後，沈浪又溜回柴堆補覺。
剛眯著，就聽見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壓低的少年嗓音。
“浪哥！浪哥！在不？”
沈浪眼皮都懶得抬：“翻進來，門冇栓。”
三個半大少年麻利地翻牆進來，領頭的黑瘦小子叫狗子，是街麵上混的孤兒。後麵跟著鐵匠家的二牛，還有賣豆腐的小豆子。
“浪哥，出事了！”狗子湊過來，急聲道，“西街新來了個收保護費的，自稱是黑虎幫的，把劉婆婆的糖水攤子掀了，說以後每天收五十文，不給就把攤子全砸了！”
沈浪終於睜開了眼睛，那副懶洋洋的神色淡了些：“黑虎幫？哪兒冒出來的？”
“說是從府城來的，帶了七八個人，都帶傢夥。”二牛比劃著，“劉婆婆哭得不行，那是她攢了給孫子上學堂的錢……”
沈浪坐起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劉婆婆現在人呢？”
“就在攤子一邊躲著呢。”
“行。”沈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去瞧瞧。”
“浪哥，他們人多，要不要多叫點兄弟？”小豆子有點擔心。
沈浪已經往外走了，聞言回頭，又掛上那副欠揍的笑：“叫啥人，咱們是去講道理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
“實在講不通道理……咱們也可以不講理。”
三個少年互相看看，突然就覺得安心了。
沈浪帶著他們慢悠悠晃到西街時，果然看見五個彪形大漢圍在劉婆婆的糖水攤前。攤子被掀了，糖罐子碎了一地，黏糊糊的糖漿混著塵土，引來一群螞蟻。
領頭的是個刀疤臉，抱著胳膊，正對縮在牆角發抖的劉婆婆放狠話：“老太婆，今天太陽落山前見不到錢，老子把你房子點了！”
周圍遠遠圍了些百姓，敢怒不敢言。
沈浪徑直走過去，在刀疤臉麵前停下，笑眯眯的：“這位大哥，哪兒發財啊？”
刀疤臉斜眼看他：“你他媽誰啊？”
“衙門打雜的，沈浪。”他自報家門，指了指地上的狼藉，“這攤子，是你砸的？”
“是又怎樣？”刀疤臉抬了抬下巴，“這老東西不懂規矩，哥幾個幫她長長記性。怎麼，衙門想多管閒事？”
“管，當然要管。”沈浪彎腰，隨手撿起塊糖，吹了吹丟進嘴裡，咂摸著，“損壞他人財物，按《大周律》，得賠。這攤子值二兩銀子，糖料算一兩，驚嚇費……算五百文。一共三兩半，現結，還是打條？”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什麼玩意？
刀疤臉愣了兩秒，突然爆發出大笑，他身後幾個漢子也跟著笑起來。
“小子，你腦袋被驢踢了吧？”刀疤臉笑出眼淚，“讓老子賠錢？你知道老子是誰嗎？黑虎幫三當家！很有名的！”
沈浪點點頭，很認真地說：“知道。不過在我這兒，隻有兩種人。”
“哦？哪兩種？”
“講道理的人，”沈浪笑了笑，“和不配講道理的人。”
冇等他說完，刀疤臉臉色一獰，砂鍋大的拳頭直接砸了過來。
圍觀眾人驚叫出聲。
可那隻拳頭，在離沈浪鼻尖一寸的地方，硬生生頓住了。
不是刀疤臉仁慈，而是一隻看上去文弱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浪依舊懶懶散散，甚至還打了個哈欠：“動手，就冇意思了。”
刀疤臉想抽回手，卻發現無論如何發力，對方都紋絲不動。
他心中驟緊，另一隻手立刻摸向腰間短刀——
“我勸你彆動刀。”沈浪聲音輕淡，眼底閃過一絲漫不經心的冷意。
刀疤臉突然覺得後背一涼。
那是……殺氣？
不可能！一個小雜役，怎麼會有這種氣勢？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沈浪鬆開手，順勢在他肩部輕輕一托。
“哢嚓。”
一聲輕響。
刀疤臉整條胳膊瞬間耷拉下來，短刀“哐當”落地。
“你看，我就說講道理嘛。”
沈浪彎腰撿起短刀，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手腕一抖！
“嗖！”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擦著刀疤臉的耳朵飛過，“奪”一聲釘在他身後的牆上，刀柄嗡嗡震顫。
刀疤臉僵硬地扭頭，看見刀尖上，釘著一隻正試圖爬走的黑蠍子。
蠍尾毒針距離他的脖子，原本隻有不到半尺。
“西街老屋多，蛇蟲鼠蟻不少，小心點兒。”
沈浪拍拍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賠錢的事，怎麼說？”
刀疤臉額頭滲出冷汗，再看沈浪時，眼神徹底不同了。
這人……絕對不簡單！
“賠！我們賠！”
刀疤臉咬牙，從懷裡摸出個錢袋，數出四兩銀子——還多給了五百文，“兄弟，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這錢……”
“三兩半，不多收。”沈浪抽出該拿的，剩下的塞回刀疤臉手裡，然後轉身，把銀子放進還在發抖的劉婆婆手裡，“婆婆，收好。明天照常出攤，我讓狗子他們幫你收拾。”
劉婆婆老淚縱橫，說不出話。
刀疤臉帶著人灰溜溜走了，走前深深看了沈浪一眼。
看熱鬨的百姓漸漸散去，狗子幾人圍著沈浪，滿臉崇拜。
“浪哥！你太牛了！剛纔那手飛刀，教教我唄！”
“對啊對啊，還有你怎麼抓住他手的？我都冇看清！”
沈浪又恢複了懶洋洋的樣子，擺擺手：“雕蟲小技，都是些混飯吃的把式。行了，幫婆婆把攤子收拾好，我回衙門補覺，下午還得去給張扒皮寫述職報告，煩。”
他雙手插袖，晃晃悠悠往回走，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冇人注意到，他轉身時，眼角餘光掃過西街儘頭那棵老槐樹。
樹後，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一閃而逝。
沈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繼續哼著他的小曲，腳步都冇停。
回到衙門柴房，他剛躺下，主簿老陳又急吼吼跑來了。
“沈浪！又去哪兒野了！快，縣令大人叫你！”
“又咋了？”沈浪閉著眼。
“來了個貴客！說是從什麼……什麼宗來的仙師！指名要見你！”
沈浪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恢複如常。
“仙師？”他慢吞吞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找我一個打雜的乾嘛？”
“我哪兒知道！趕緊的，彆讓仙師等急了！”
沈浪跟著老陳往前廳走，路過院中水缸時，他隨意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年輕人，還是那副市井無賴相。
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彷彿塵封了億萬年的無奈與孤寂。
“該來的，總會來啊。”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連旁邊的老陳都冇聽清。
然後，他又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掀開前廳的門簾，朗聲道：
“哪位仙師找小的啊？先說好，算命看相我不會，捉鬼驅邪得加錢——”
廳內，張縣令正畢恭畢敬陪著一個青衣人喝茶。
那人聞聲抬頭。
與沈浪四目相對。
手裡的茶杯，輕輕頓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