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一瞬間的失神,滄溟便回過神來了。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目光沉沉的落在蘇月卓身上,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是嗎?碧雲宗倒是管得寬。”
“極樂門的事,也值得讓你千裡迢迢跑一趟?”
蘇月灼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腦子裏飛快閃過被自己扔在秦川死亡現場的那片碧雲宗衣角,隨即開口道:
“莊主說笑了。”
“這事情雖然表麵看上去和我們碧雲宗無關。”
“可我們身為正道宗門,素來見不得旁人栽贓陷害,毀我宗門清譽。”
“先下流言四起,都說此事是碧雲宗所為,甚至還有人說,在案發現場找到了碧雲宗弟子的衣角。”
她微微一頓,眼底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怒意。
“我師尊得知此事,震怒不已。”
“特派我前來查清真相,洗刷宗門汙名。”
“此事關乎碧雲宗百年名聲,我自然不敢耽擱,還望莊主行個方便。”
滄溟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他挑眉道:“罷了。”
他語氣淡淡的:“既然是碧雲宗的正事,我也不好攔著。”
“今晚仙子先好好休息,出去的事兒,我們明天再說。”
話音剛落,他揚聲喊了一句陸坤。
門外的陸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莊主,您有什麼吩咐?”
“給仙子安排一間上房,最好的那間。”
“晚上風大,莊子裏不太平,多派些人守著,務必保護好仙子的安全,半點差錯都不能出,聽明白了嗎?”
陸坤渾身一哆嗦,連忙應聲。
“是!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
蘇月灼心裏冷冷哼了一聲。
保護好她的安全?說的比唱的好聽。
這分明就是變相的軟禁。
可她眼下沒有別的辦法。
她心裏清楚,自己這一把,完完全全是在賭。
賭滄溟和秦川,有著脫不開的乾係。
賭現場那片衣角,已經被人發現。
隻要這兩點都對上,她這場豪賭,就算是成了一半。
蘇月灼跟著陸坤往外走。
兩人穿過長長的迴廊,廊外的風卷著枯葉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入夜。
房間裏的燭火明明滅滅,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守在她門外的弟子也是半點鬆懈都沒有。
蘇月灼坐在桌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妙雪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斬月裡飄了出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擔憂。
“月灼,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妙雪的聲音壓得極低:“滄溟這個人我從未見過,看起來城府太深,喜怒無常,你編的這套說辭,萬一被他識破了……”
“識破了也沒辦法。”蘇月灼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眼下我們沒有別的路走。”
“但要是能藉著這件事,取得他的信任,我們就有機會從這裏出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這裏的陣法太邪門了,我根本摸不透,硬闖肯定是死路一條。隻能先穩住他,再找機會。”
妙雪咬了咬唇,輕聲道:“這裏的人,應該還不知道我的死訊。”
“實在不行,我可以出麵,用玉虛仙子的身份穩住他,至少能幫你爭取一點時間。”
“不行。”蘇月灼想都沒想就搖了頭:“你不能暴露。”
“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行。”
妙雪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身影一閃,又悄無聲息的隱回了劍中。
房間裏又恢復了寂靜,隻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響。
蘇月灼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是輸是贏,全看今晚。
而此時,別院最深的房間裏,燭火昏暗。
滄溟屏退了所有下人,隻留了一個婢女站在一旁。
婢女渾身顫抖,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
滄溟靠在榻上,手中摩挲著一杯子。
他抬眼掃了婢女一眼,語氣平淡:
“你說,剛才那碧雲宗的女修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
婢女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
“奴……奴婢不敢妄言。”
“隻是……秦川少主雖修為平平,但門主向來視若珍寶,護得緊,應該……應該不會輕易出事才對……”
話音剛落,蒼冥手裏的被子猛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猛地站起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連你都知道,父親大人眼裏,從來隻有那個廢物!”
婢女嚇得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滄溟胸口劇烈起伏著,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毒,在這一刻再也壓不住了。
蘇月灼帶給他的訊息實在是太過震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滾出去。”
婢女連滾帶爬的爬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隻剩下滄溟一個人。
他走到牆邊,抬手按在牆上的暗格上。
石壁緩緩轉動,露出了後麵黑漆漆的密室。
他抬腳走了進去,石壁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亮。
密室正中央,擺著一個繁複的陣法,陣法中央放著一麵水鏡。
滄溟走到陣法中央,盤膝坐下,指尖掐訣,嘴裏念著晦澀的咒語。
他周身的靈力瘋狂湧動,朝著水鏡湧了過去。
這是上古秘術,能隔著千裡,感應到血親的生死。
隻不過需要消耗精血。
現如今他沒有魂燈,也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絡,隻能用這個辦法來證明這女修有沒有說謊。
況且,他要親自確認,秦川那個廢物,到底死了沒有。
靈力瘋狂地沖刷著他的經脈,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嘴角也溢位了一絲鮮血。
很快,水鏡上泛起了一陣劇烈的波紋。
上麵浮現了一個人的臉。
那人正是秦川。
滄溟看著水鏡的畫麵,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怔怔地看著水鏡,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他猛地張口,噗的一聲,一大口鮮血直接噴在了水鏡上。
他劇烈地咳嗽著,鮮血順著嘴角不停往下流,臉色白得像紙。
可他卻沒有半分痛苦的神情。
反而,他緩緩抬起頭,嘴角一點點勾起。
他先是低低的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悲傷。
滄溟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真是痛快,那個廢物終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