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光景一晃而過,朝堂之上關於舊案的議論似是暫時壓了下去,將軍府內外依舊一派平靜,彷彿什麽波瀾都未曾掀起。
絳簌依舊是汪小琦身邊最得寵、最妥帖的貼身丫鬟,起居照料無微不至,言語行事溫順得體,上至將軍夫人,下至府內仆役,漸漸無人再對她的出身有半分非議。
隻有她自己知道,水麵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這日午後,汪小琦被幾位相熟的貴女邀出門赴宴,臨走前再三叮囑絳簌在府中等候,不許亂跑。
絳簌溫順應下,親自將她送到府門口,待車馬走遠,臉上那層柔和笑意才緩緩淡去。
時機,終於來了。
她沒有回沁芳院閑坐,而是端著一碟剛做好的精緻點心,緩步往將軍書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仆役丫鬟,皆笑著頷首示意,神色自然坦蕩,無人覺得異樣——誰都知道,她是汪小琦的心腹,偶爾替小姐往書房遞些東西,再正常不過。
將軍汪擎今日並未入宮,一早便進了書房議事,此刻院內隻守著兩名親信侍衛,神色肅穆。
“兩位大哥辛苦了。”絳簌走上前,聲音輕柔,“這是我方纔從小廚房端來的點心,小姐特意吩咐,給將軍與議事的老爺們墊墊肚子。”
侍衛對視一眼,見是汪小琦身邊最得臉的丫鬟,又有合理由頭,並未多做懷疑,隻是掀開簾子朝裏麵低聲通稟了一句。
片刻後,裏麵傳來汪擎略顯低沉的聲音:“進來。”
絳簌垂首,端著托盤輕步走入,目光飛快一掃,屋內除了汪擎,還有兩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看服飾官階,皆是軍中實權人物,麵色凝重,顯然正在商議要事。
她不敢多看,屈膝行禮,聲音恭順:“奴才絳簌,給將軍請安,給兩位大人請安。小姐命奴才送些點心過來,諸位大人慢用。”
說完,便垂首將托盤放在桌角,姿態謙卑,一副目不斜視的規矩模樣。
汪擎瞥了她一眼,見是女兒身邊的丫鬟,又看她規矩懂事,並未放在心上,隻揮了揮手:“放下吧,你可以退下了。”
“是。”
絳簌應聲,緩緩躬身退後半步,轉身之際,眼角餘光卻如刀鋒般,飛快掃過書桌攤開的信紙。
隻一眼,便讓她心頭巨震。
信紙上字跡潦草,卻清晰寫著幾行字——
“……舊案追查甚緊,當年證物需盡快銷毀,絳氏餘孽……”
後麵的字句被硯台壓住,再也看不見。
可僅僅這一行,已足夠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絳氏餘孽。
四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她心底。
他們果然知道,絳家還有後人活著。
他們一直在找她。
所謂舊案追查,不過是他們欲蓋彌彰,想要徹底銷毀證據,斬草除根。
一瞬之間,恨意、寒意、殺機,齊齊翻湧上來。
絳簌指尖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劇痛讓她強行穩住心神,臉上依舊維持著溫順謙卑,腳步平穩地轉身往外走,沒有露出半分異常。
直到走出書房,跨出院門,那兩名侍衛看不見的背影裏,她脊背早已繃得筆直,冷汗浸透了內層衣衫。
方纔隻要她稍有失態,稍有眼神異動,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屍體。
她快步走回沁芳院,關上偏院房門的瞬間,才無力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原來她一直身處險境。
原來汪府上下,從汪擎到親信,都在提防著絳家餘孽。
原來她靠近的不是靠山,而是虎狼巢穴。
可越是危險,她越是不能退。
證物要被銷毀,舊案要被掩埋,她若再不動作,便再無翻案機會,隻能一輩子活在逃亡與恐懼之中,直至被找到滅口。
絳簌緩緩站直身子,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決絕。
汪擎既然要銷毀證物,那她便要在那之前,把證物搶到手。
既然他們要找絳氏餘孽,那她便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讓他們永遠也想不到。
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重新換上那副溫順無害的神情,推門走出偏院,像往常一樣,安靜等候汪小琦歸來。
夕陽漸漸落下,暮色籠罩將軍府。
絳簌站在廊下,望著府門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遊戲,才剛剛開始。
汪擎,你欠我們絳家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