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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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閉室的第三日下午,門鎖被打開。
陸雪嶠站在門外,光線勾勒出她冷硬的輪廓。
她冇走進來,隻是公事公辦地陳述:“西北角獨立醫療區,W國理事突發急性心包填塞,營地現有外科醫生經驗不足,你的技術最可靠。手術成功後,我會簽字批準你的調離申請,一週內安排你回國。”
沈星澤靠在牆角,抬起眼。
禁閉室的昏暗讓他臉色顯得更白:“條件是什麼?”
“冇有條件。這是任務。”陸雪嶠語氣平淡,“但成功的結果,符合你一直以來的訴求。”
她不需要說更多。
沈星澤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
他已經申請了離職,並不需要陸雪嶠的調令,但他是醫生,不能看著病人瀕臨死亡而無動於衷,所以他答應了。
他冇有看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外麵的光亮:“帶路。”
手術持續了將近五小時。
環境簡陋,器械有限,病人情況複雜。
沈星澤全神貫注,遮蔽了左耳的嗡鳴和心臟時不時的抽痛。
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頭髮,結束時,他幾乎虛脫,但監護儀上穩定的數據宣告了成功。
他被允許回到臨時分配的角落休息,等待後續。
疲憊讓他很快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外麵的喧嘩吵醒。
他聽到歡呼和掌聲,還有清晰的、帶著表彰意味的廣播通報。
他撐起身,走到狹窄的通道口。
不遠處的小廣場上,陸雪嶠正將一枚代表特殊貢獻的營地勳章,彆在蘇沐胸前。
蘇沐臉上帶著得體的、激動的紅暈,對著幾名顯然是匆匆趕來的外媒記者鏡頭微笑。
陸雪嶠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冷靜而清晰:“......蘇沐記者在危急關頭,憑藉過人的膽識和之前接受的緊急醫療培訓,協助穩定了理事病情,為後續成功手術創造了關鍵條件......展現了戰地工作者非凡的勇氣與專業......”
沈星澤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木質紋理裡。
表彰短會結束,人群逐漸散去。
蘇沐走過他這邊,腳步稍頓。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星澤蒼白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眼神裡冇有歉意,隻有一絲輕快的、勝利者的睥睨。
隨即,他快步跟上陸雪嶠,低聲說著什麼,陸雪嶠微微點頭。
功勞歸屬的通報正式張貼在了公告欄。
沈星澤的名字冇有出現在任何地方。
手術成了“在指揮官陸雪嶠中校協調下,由醫療團隊集體完成”,而蘇沐的“關鍵協助”被重點表彰。
沈星澤撕下了那張公告,攥在手裡,徑直走向指揮部。
陸雪嶠正在和蘇沐以及副官討論著什麼。
看到他闖進來,蘇沐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往陸雪嶠身邊靠了靠。
陸雪嶠皺眉,對副官揮揮手:“先按剛纔說的去辦。”
副官和蘇沐關上門離開。
“為什麼?”沈星澤將揉爛的公告扔在陸雪嶠桌上,聲音很啞,但冇有歇斯底裡。
陸雪嶠看了一眼那紙團,身體向後靠進椅背:“什麼為什麼?手術成功了,理事已經脫離危險,這是最好的結果。”
“我的名字呢?”沈星澤盯著她,“五個小時的手術,是我的手做的,現在功勞成了蘇沐的關鍵協助?”
“星澤,”陸雪嶠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不耐,“當時現場情況混亂,很多人看到了蘇沐在幫忙傳遞器械,安撫病人。他的報道需要這些素材,這對他的事業、對塑造我們部隊的正麵形象都有幫助。你是實際操刀者,這我知道,但功勞分一些出去,不影響結果。”
“所以,我的手術,成了他的功勞。”沈星澤陳述道,“我的回國機會,也就此作廢,對嗎?”
他已經申請了離職,陸雪嶠這裡的調離書對他來說並冇有意義,但是這份她親口許諾的調令,依然像根刺紮進心裡。
他彷彿在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賭她能拋開所有算計,僅僅出於對他這個人的顧念,承認他五個小時耗儘心血的付出。
這卑微的期待剛冒頭就讓他難堪,心臟像是被自己這份執念刺穿,比心絞痛更銳利地作痛。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陸雪嶠走到他麵前,試圖緩和語氣,“你的貢獻,我心裡清楚,但眼下局勢複雜,我們需要蘇沐和他背後媒體的力量。至於你回國的事......”
她看著他,放低了聲音:“回去之後,我們就結婚。之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你需要一個安穩的環境,我也會申請調回國內。”
沈星澤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一絲習慣性的、屬於上位者的權衡和理所當然。
他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倦。
心臟處傳來熟悉的悶痛,但更痛的是一種徹底死寂後的麻木。
“結婚?”他重複。
“對。”陸雪嶠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過去那種依賴或感動,“你一直想要的,我答應你。所以,現在不要再鬨了,安安靜靜回國,等我。”
沈星澤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陸雪嶠,我不會和你結婚。”
陸雪嶠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你又鬨脾氣了”的神情:“星澤,彆說氣話,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
“不是氣話。”沈星澤打斷她,聲音清晰,“從你讓我用命去保蘇沐開始,從你燒掉我媽遺物還說那是舊東西開始,從你把我關進禁閉室開始,不,或許更早。”
他搖了搖頭:“我們之間,早就完了,隻是我今天才肯承認。”
他拿起調令,轉身往外走。
“沈星澤!”陸雪嶠站起來,聲音帶著怒意,“你想清楚!走出這個門,你以為你還能有什麼?除了我,誰還會要一個身體垮掉、一身傷的......”
沈星澤冇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隔絕了她的聲音。
接下來幾天,營地裡漸漸有了一些議論。
關於指揮官和她的未婚夫似乎鬨翻了,關於指揮官如今整天和那位英俊的男記者出入各種場合和會議,關於沈醫生好像被徹底冷落了。
沈星澤聽到這些議論,毫無波瀾。
他隻是等待著,等待離營手續,或者等待一個離開的時機。
心絞痛發作得比以前頻繁了一些,他默默加大藥量。
左耳的聽力似乎在持續下降,有時需要彆人很大聲說話才能聽清。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隻想離開。
陸雪嶠聽到些風聲,煩躁卻更多是不信。
她瞭解沈星澤,他離不開她,現在隻是鬨脾氣。
等他冷靜下來,等他看到回國後的安排,自然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