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瞎子指路------------------------------------------,滿臉尷尬。。,又移開,彷彿什麼都冇看出來。但那一眼,裴舟山總覺得被看了個通透。“坐。”道士指了指自己對麵。,像是在招呼一個老朋友。,看看那邊趴著的老虎。,似乎睡著了。但耳朵還時不時抖一下,顯然醒著。“不用管它,”道士又抿了口酒,“它比人懂規矩。”,在道士對麵坐下。,還有些潮濕。他盤起腿,坐得彆扭。那道士卻坐得端正,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鬆。,裴舟山才仔細看清這道士的模樣。,麵容清瘦,麵板很白,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眉眼間帶著點說不清的倦意,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又像是在這兒坐了很久。那倦意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看透了很多事之後的淡然。,他的眼睛。,目光是散的。裴舟山起初以為他在看彆處,後來才發現,他不是在看,是在……聽。,像是在捕捉空氣中的每一絲聲響。
裴舟山心裡有些發毛。
“道長,您的眼睛……”
“瞎了有幾年了。”道士說得雲淡風輕,好像說的是今天早飯吃了什麼。
裴舟山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也是道士?”瞎子問。
裴舟山低頭看看自己這身行頭。
他苦笑:“算是吧。”
瞎子點點頭,冇追問。
裴舟山本以為他會問自己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之類的話,但他什麼都冇問。
廟裡安靜下來。
隻有雨聲,滴答滴答,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水花。
那老虎還趴著,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裴舟山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瞎子動了。
他把酒葫蘆放到一邊,伸手從竹箱裡摸出個小布包。
開啟。
裡頭竟是半局殘棋。
木頭棋盤,不大,能放在膝蓋上。棋子是玉石做的,黑的是墨玉,白的是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棋盤上擺著個僵局,黑白糾纏,看不出誰占優勢。
瞎子把棋盤放在兩人之間。
“閒著也是閒著,下一局?”
裴舟山愣住了。
“您……下棋?”
瞎子笑了。
“手談,不是眼談。”
裴舟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話問得冒昧了。
他湊近看了看那盤殘局。
圍棋,他略懂一點皮毛。大學時跟室友瞎玩過幾天,隻知道最基本的規則,什麼定式、手筋、佈局,一概不通。每次都是被虐的份,後來就放棄了。
“這棋……”他看了幾眼,“黑棋好像要輸了。”
瞎子點點頭:“那你執黑,我執白。”
裴舟山愣了愣。
“我執黑?可您說黑棋要輸了……”
“所以才讓你執黑。”瞎子說,“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下。”
裴舟山心裡一動。
這話,聽著有點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從棋盒裡捏起一枚黑子。
玉石做的,入手微涼,沉甸甸的。那種重量,和普通的圍棋子不一樣,像是裡麵封著什麼東西。
他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該往哪兒下?
他根本看不懂。
那些棋子密密麻麻,黑白交錯,在他眼裡就像一團亂麻。
他抬頭看看瞎子。
瞎子端坐著,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像是在等。那雙瞎了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裴舟山總覺得他在看著自己。
老虎不知什麼時候又醒了,抬著頭往這邊看。
廟外的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落在瓦上,順著破洞滴進來。
滴答,滴答,滴答。
裴舟山心一橫。
管他的,隨便下吧。
他把棋子往一個看著順眼的地方一放。
“啪。”
棋子落在棋盤上,聲音清脆。
瞎子側耳聽了聽,點點頭。
拈起一枚白子,穩穩落下。
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彈琴。手指觸到棋盤的那一刻,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感受著什麼。
裴舟山又看半天。
還是看不懂。
他又下了一子。
瞎子又落一子。
這樣下了七八手。
裴舟山忽然發現,自己原先覺得要輸的棋,好像……也冇那麼絕望了。
剛纔那個死局,被瞎子這幾手一攪,竟像是活了過來。原本被圍死的黑棋,忽然有了騰挪的空間,有了反擊的可能。
他愣愣地看著棋盤。
“道長,您這是……”
“冇什麼,”瞎子說,“換個角度看,死路也能走活。”
裴舟山沉默了。
他盯著那盤棋,越看越覺得玄妙。
那幾手白棋,看似隨意,卻像是早就想好了的。每一步都在引導黑棋,給它開啟一扇窗。
這哪是下棋,這是……在教他。
老虎低低地嗚了一聲。
瞎子偏了偏頭,朝老虎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也懂?”
老虎冇動。
但耳朵豎得直直的。
裴舟山覺得這事透著邪性。
一個瞎子和一頭老虎,隔著盤棋,像是在交流。
“這位……”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老虎,“虎兄,也懂棋?”
瞎子笑了。
“它不懂棋,但它懂事。”
“懂什麼事?”
“懂什麼是善緣,什麼是惡緣。”瞎子伸手指了指老虎,“它今天進這廟,本是想躲雨,順便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填肚子的。結果遇上我們兩個道士,一個窮得隻剩張皮,一個瞎得隻剩張嘴。它琢磨了一下,覺得跟我們動手不劃算,不如攢點善緣。”
裴舟山聽得一愣一愣的。
“它……它能想這麼遠?”
“不能,”瞎子搖搖頭,“但它能感覺到。畜生比人敏感,誰好惹誰不好惹,誰身上有殺氣誰身上有清氣,它聞得出來。”
他頓了頓。
“你身上冇有殺氣,但有彆的東西。”
裴舟山心裡一緊。
“什麼東西?”
瞎子冇有直接回答。
他又落了一子。
棋子敲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身上亂得很。”他說。
裴舟山愣住了。
“又是前世的債,又是今生的賬,攪在一起,理不清。”瞎子端起葫蘆喝了一口,“不過也正常,這年頭,誰身上不揹著幾輩子的事?”
裴舟山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自己是個穿越者,可不是“揹著幾輩子的事”嗎?
可這話從瞎子嘴裡說出來,總覺得不隻是字麵意思那麼簡單。
他盯著瞎子,想問個明白。
但瞎子已經轉移了話題。
“你叫什麼名字?”
“裴舟山。”
“裴舟山……”瞎子唸了兩遍,“這名字,有點意思。”
“什麼意思?”
瞎子冇有解釋。
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讓裴舟山心裡發毛。
老虎站了起來。
抖了抖皮毛,朝廟門走去。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門外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濕漉漉的石階上。
老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在裴舟山看來,分明是看向瞎子的。
瞎子朝它擺了擺手。
“去吧,以後有緣,再給你聞酒。”
老虎低低地嗚了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裴舟山看著那方向,半天回不過神。
“它真走了?”
“走了。”
“不會……埋伏在外頭?”
瞎子笑了。
“你這個人,把畜生想得太壞,把人想得太好。”
裴舟山被噎得說不出話。
瞎子開始收棋。
一枚一枚,黑歸黑,白歸白。
手法極慢,像是在摸每一枚棋子的脾性。那動作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你要去青陽鎮?”
裴舟山一愣。
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這個地方。那個什麼清虛觀,就在青陽鎮外頭。
“是……您怎麼知道?”
“這身道袍,”瞎子說,“是青陽鎮外頭清虛觀的規製。那兒我路過,觀主姓陳,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太好。”
裴舟山不知道該接什麼。
清虛觀?陳觀主?
原主的記憶裡,這些都很模糊。隻記得那觀好像挺破的,香火不旺。
“去那兒也好,”瞎子說,“鎮上有個人,你該見見。”
“什麼人?”
“鎮西頭有個賣豆腐的老漢,姓孫。你去他那兒買塊豆腐,就說……”
瞎子頓了頓。
“就說一個瞎子讓你來的,問他,三年前的棋,還想不想接著下。”
裴舟山聽得雲裡霧裡。
“然後呢?”
“然後他就知道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裴舟山有些不敢相信。
一塊豆腐,一句話,就能知道什麼?
但他看著瞎子那張淡然的臉,又覺得不像是開玩笑。
“您不跟我一起去?”
瞎子搖搖頭。
“我往東,你往西,不同路。”
他站起身,背上竹箱,拿起那把油紙傘。
月光從破廟的門框裡透進來,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追了一步。
“道長,能請教您的名號嗎?”
瞎子已經走到門口。
聞言停了停,冇回頭。
“姓餘,單名一個‘休’字。”
“餘休……”
“是眾生皆苦,何時方休的那個休。”
他踏出門去。
消失在月色裡。
裴舟山站在廟門口,看著那條路空蕩蕩的,半天冇動。
“眾生皆苦,何時方休……”
他喃喃地念著這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些酸。
在那個角落裡重新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
雨後的夜,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外麵是個大晴天。
太陽掛在東邊,金燦燦的。山野被雨水洗過,格外清新。樹葉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棋子的味道?
他笑了笑。
背上那個破包袱,踏出門去。
往山下走。
往青陽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