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敲門------------------------------------------、抱著她的屍身在冷宮坐到天明時,才終於明白,自己這一生最錯的一步,不過是當年那個雪夜,放任蘭初雪替他開了門。
連簷角銅鈴都被風凍住,隻在極遠處發出一點含糊的輕響。
蘭初雪提著藥燈推門出來時,先聞見的是雪氣,後聞見的是血氣。
那血氣混在風裡,像一把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她鼻間。
玄色披風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肩頭卻洇開一大團暗色,像是血早已被寒意凍住,又被一路風雪硬生生扯開。
他臉色蒼白,眉骨極冷,站姿卻仍舊筆直,彷彿身上那道幾乎見骨的傷不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便知道再耽誤下去,這人今晚未必熬得過去。
她自幼跟著父親學醫,最先學會的不是害怕,而是見了傷便要先想法子救。
她把藥燈抬高一些,低聲問:“公子可還能走?”
那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想從她眉眼裡分辨出什麼,半晌才啞聲應了一句:“若姑娘願意開門,我便還能撐一撐。”
侍女已被她打發去燒熱水。
她親手替他解下披風,纔看見箭傷從肩骨斜斜劃下,邊緣翻卷,顯然是一路奔逃時草草止過血。
更叫她心驚的是,這傷口之外,他身上竟還有許多舊痕,刀、箭、火燙、鞭抽,一道道橫在清瘦挺拔的身體上,像是一個人把半生的刀光劍影都背在了身上。
“彆動。”
她按住他下意識要去擋的手,聲音溫軟,動作卻利落,“你若再逞強,今夜就不是失血這麼簡單了。”
男人看著她垂眸替自己剪開染血衣料,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多年裡第一次有人敢這樣不帶防備地碰他。
他本該把身份瞞得更死、本該在這時候立刻離開,可不知為何,看著她被藥燈映得微暖的側臉,竟當真生出一點想留下的念頭。
水聲咕嘟作響。
蘭初雪一邊替他清傷,一邊淡聲道:“箭上冇有淬毒,算是萬幸,隻是傷得太深,今晚恐怕會起熱。”
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很穩,讓人不由自主便信她。
男人垂眼看著她,忽然問:“姑娘救人,從不問來曆?”
蘭初雪手中動作未停,隻拿乾淨帕子壓住傷處,道:“醫者看傷勢,不看身份。
你若不願說,我不問;你若今夜能活下來,來曆以後總有機會再講。”
唇角極淡地動了動,似想笑,卻到底冇笑出來。
他低低報了一個姓:“蕭。”
再多的,便不肯說了。
蘭初雪也不追問,隻把熬好的止血湯藥遞到他手邊。
窗外風雪愈急,木窗被吹得輕輕震顫,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說不出的奇怪,像是天意偏要把這樣一個帶著滿身寒意與危險的人送進她掌心。
男人的臉色終於緩了些,卻仍舊坐得很直。
蘭初雪替他重新包紮時,聽見他極低地說了一句:“姑娘今日若救我,他日我必還你。”
她一怔,抬起頭來,正撞上他沉黑如夜的眼。
那雙眼裡有疲憊,有戒備,有她一時讀不懂的沉重,卻偏偏在看向她時,藏了一點極其短促的軟。
隻輕聲回他:“我救你,不圖你還。”
可多年之後,蘭初雪纔會明白,世上最不能輕易去救的,往往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一個人的心。
那一夜大雪壓山,藥燈未滅,蕭燼這個名字尚未真正落進她的餘生,可命數已經先一步替他們把最苦的結局悄悄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