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浩趕著馬車，載著何展英回到青雲鎮時，時令已踏入初冬。車窗外的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何展英身上裹著程景浩那件略寬大的棉衣，領口和袖口都顯得鬆鬆垮垮，他不住地朝著冰冷的空氣哈著氣，白霧剛冒出來就被風捲走，鼻尖凍得通紅，像顆熟透的櫻桃。
馬車軲轆碾過城外結了薄冰的土路，剛到城門口，程景浩勒住韁繩停下，看何展英縮著脖子搓手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唸叨，活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你說你這年輕夥子，才剛入冬就凍成這副模樣，縮頭縮腦的，跟隻受了寒的小貓似的。這身子骨不練壯實點怎麼行？更何況你如今已是成了親的人，總不能遇事還躲在人後吧？”
何展英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剛想辯解兩句，迎麵卻傳來一陣哀樂，混著哭哭啼啼的聲響。抬眼一看，竟是一隊送葬的隊伍正從城裡往外走。隊伍最前頭，四個披麻戴孝的小子捧著子孫盆，一邊走一邊撒著紙錢，黃白的紙灰在風裡打著旋，落在他們的孝服上。
這四個小子生得四副模樣，兩兩站在前後，前頭兩個眉清目秀，俊得惹眼，後頭兩個卻瞧著普通——一個是敦實的大餅臉，另一個瘦得脫了形，下巴尖得像猴兒臉。更讓人覺得古怪的是隊伍裡那個引路的，半顆腦袋剃得鋥亮，另一半卻紮著道士的發髻，身上的衣服更是不倫不類，半件道袍半件僧衣縫在一起，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嘴裡還念念有詞，那模樣怎麼看怎麼紮眼，除了瘋子，實在想不出彆的稱呼。
“爹，一路好走啊——”四個小子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哭聲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誇張。
對麵的程景浩聽著這聲“爹”，臉色“唰”地就黑了，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泛了白。他這好好的人剛回鎮，怎麼就平白冒出幾個“兒子”哭喪？
守城的士兵原本見進城的馬車擋了送葬隊的路，正想揚聲讓他們挪一挪，可看清馬車上的程景浩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還趕緊拉了拉身邊的同伴，兩人默契地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摻和這檔子事。
程景浩非但沒讓路，反而乾脆利落一揚鞭，讓馬車往旁邊橫了橫，正好把城門口堵了個嚴實。他坐在車轅上，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像淬了冰似的，死死盯著那四個哭哭啼啼的小子，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
那四個小子正哭到興頭上，“爹~~”字剛喊出一半，抬眼就瞥見了攔路馬車上的程景浩，那張黑沉沉的臉像塊烏雲壓在眼前，幾人嚇得一哆嗦，嘴邊的話不受控製地拐了個彎，硬生生接成了：“你死得好慘啊，怎麼就這麼扔下我們了呢！”
程景浩聽著這話，臉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心裡的火氣“噌”地竄到了頭頂。他咬著牙在心裡暗罵：老子這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什麼時候死了？這幾個混小子，怕不是眼睛長到頭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