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即將消散之際,天空依然被那層濃稠得無法化開的深藍色所籠罩,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鋪展在天際之上。就連遙遠天邊那顆最為明亮的啟明星,此刻也顯得有些模糊不清,透出絲絲縷縷的朦朧之感。
在青雲城通往京城的官道旁邊,有一輛略顯破敗陳舊的青布馬車靜靜地停靠在河流岸邊。駕車之人乃是一名年僅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其身姿筆直修長,宛如一株青翠欲滴的竹子般挺拔而立;他的容貌俊美非凡,劍眉星目,眉宇間透露出一股英氣逼人、神采飛揚的氣息,令人不禁為之傾倒——此人便是程郭府四位少年中的老二,名叫林二。
這一次,他原本計劃趕往附近的城鎮尋找張春閨一家人,並在此處借宿一晚。然而,距離城門開啟尚有將近兩個小時之久,如果就這樣乾等著時間流逝,未免太過無聊乏味。畢竟少年人的天性總是活潑好動且充滿好奇心與冒險精神的,再加上身旁恰好有一個精通水性、能夠在水中大顯身手的同伴相隨相伴,於是乎,林二毫不猶豫地拉緊手中韁繩,讓馬匹停下腳步,然後轉過頭來,朝著車轅邊上蹲著的那個黑影微微一笑。
那道黑影並非人類,而是一隻具有靈性、通曉人情世故的水猴子!它全身覆蓋著一層烏黑亮麗且光滑如鏡的毛髮,其四肢雖然顯得有些瘦削,但蘊含著令人驚歎不已的力量。尤其是那雙圓滾滾的眼眸,猶如被水浸潤過的琉璃一般明亮耀眼,似乎能夠輕易看穿無儘的黑暗和深邃的水域。毫無疑問,這隻水猴子便是林二自幼便悉心照料並帶在身旁的親密戰友兼得力助手。
人與猴之間的配合天衣無縫,彼此心有靈犀一點通,甚至都不需要過多言語交流。隻見林二迅速敏捷地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緊接著,他熟練地脫下外層衣物,僅留下一件緊貼身體的短小上衣,並順手從馬車內隱蔽處取出一把經過精心磨礪而變得異常銳利的魚叉。
與此同時,那隻機靈的水猴子也如同離弦之箭般的一聲飛速衝向河流岸邊。到達目的地後,它先是小心翼翼地用爪子輕輕觸碰了幾下水麵,然後轉過頭來對著林二發出兩聲清脆悅耳的叫聲,彷彿在傳達一個重要資訊——當前的水位狀況非常適宜行動。
這條河離城鎮不遠,河道寬闊,水深足有丈餘,平日裡少有人來,正是魚蝦繁衍的好地方。黑夜於他們而言,非但不是阻礙,反倒成了優勢——林二自幼在府中吃過郭芙蘭帶回來的好東西,程郭府四個小子跟著貞德道尚人練過夜視的功夫,水下視物雖不如白晝清晰,卻也能精準辨明魚蝦動向;那水猴子本就是水中精怪,天生不懼黑暗深水,在水裡比在岸上還要靈活,四肢劃水如飛,速度快得驚人。
林二深吸一口氣,握著魚叉縱身躍入河中,冰涼的河水瞬間裹住全身,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動作。魚叉在手,他眼神銳利如鷹,盯著水中一道快速遊過的黑影,手腕猛地發力,魚叉精準刺入,一條尺餘長的大鯉魚便被叉住,掙紮著被提出水麵。水猴子也不甘示弱,在水下輾轉騰挪,爪子比魚叉還要靈活,專挑肥碩的大魚下手,要麼一爪扣住魚鰓,要麼死死抱住魚身,片刻功夫,岸邊就堆起了一小堆活蹦亂跳的鮮魚。
一人一猴配合得天衣無縫,林二叉魚,水猴子圍堵,分工明確,效率奇高。河水深處的草魚、鯉魚、青魚紛紛遭殃,冇半個時辰,地上就擺了二十多條大魚,最小的都有七八斤,最大的一條青魚足足十五斤重,尾巴拍打著地麵,濺起陣陣水花。更讓人驚喜的是,水猴子忽然從水底鑽出來,懷裡緊緊抱著兩隻圓滾滾的東西,湊到林二麵前吱吱叫喚——竟是一公一母兩隻臉盤大的水魚,殼硬肉肥,正是難得的滋補佳品。
林二見狀,樂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伸手揉了揉水猴子的腦袋,連聲誇讚:“好樣的!這下可賺大了!”他怕魚離水太久死了,折了岸邊粗壯的草繩,將二十多條大魚挨個穿腮紮緊,一串串掛在馬車兩側,鮮魚的尾巴垂下來,還在不停扭動,帶著濃濃的河鮮氣息。那兩隻水魚則用藤條拴住腿,林二親自提在手裡,沉甸甸的,心裡滿是歡喜。想著水猴子忙活半夜,他特意從串好的魚裡挑了兩條最肥的大鯉魚,扔給水猴子:“吃吧,辛苦你了。”
水猴子抱著魚,蹲在馬車旁啃得津津有味,林二則擦了擦身上的水,重新駕起馬車,慢悠悠往城鎮城門方向趕,打算等城門一開就進城。此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路邊的草木沾著晨露,空氣清冽,偶爾有早起的行人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這輛掛滿鮮魚的馬車,好奇駕車的少年是從哪弄來這麼多活魚。
林二剛把馬車停在城門口不遠處,就聽見身後傳來馬車軲轆滾動的聲音,還有熟悉的草藥清香混著淡淡的塵土味。他回頭一看,頓時笑了——隻見一輛裝滿草藥的馬車緩緩駛來,駕車的是徐三,車廂裡坐著的正是徐掌櫃,兩人顯然從彆的地方進了些草藥到京城附近城鎮賣個高價。
徐三遠遠就看見林二的馬車,等靠近了,看清馬車四周掛著的鮮魚,還有車轅旁蹲坐著啃魚的水猴子,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脫口而出:“我去,你居然把水猴子帶過來了!”他目光掃過魚身上清晰的爪痕,心裡門清,這痕跡絕不是人能抓出來的,定然是那水猴子的手筆,林二就算力氣大,也不可能用指甲抓魚。
林二瞥了眼徐三那輛堆得滿滿噹噹的草藥車,濃鬱的藥味撲麵而來,他伸手扇了扇鼻子,滿臉嫌棄地回懟:“冇你厲害,裝了滿滿一車草藥,也不怕那草藥味熏著徐爺爺,老人家年紀大了,聞多了刺鼻。”
“切,說得好像你那邊的魚腥味比我這些草藥好聞多少一樣!”徐三皺著眉頭,下意識驅趕馬車往後退了退,拉開兩輛車的距離,生怕魚腥味沾到草藥上,“我這是正經藥材,你那是腥氣沖天的魚,能比嗎?”
兩人鬥嘴的聲音不算小,車廂裡原本閉著眼養神的徐掌櫃聽得真切,老人家慈眉善目,聽聞是林二,當即撩開厚厚的車廂門簾,探出頭來,臉上堆滿溫和的笑意,朝林二揮了揮手:“是二小子呀,這麼早就在這?看你渾身濕漉漉的,怕是下河捉魚去了吧?早上天涼,風一吹容易受寒,趕緊把身上那身濕衣服換了,彆凍著。”
說著,他從身旁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開啟來,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酸菜餡和肉餡的香氣飄出來,“餓不餓?這是三小子今早給我買的酸菜包和肉包,還熱乎著呢,拿兩個吃。”
林二聞言,心裡一暖,甩了甩頭髮上殘留的水珠,俊朗的側臉在晨光裡格外惹眼,四周早起等候進城的行人、商販紛紛側目,不少姑娘媳婦都偷偷打量他,還有人瞧見馬車外掛著的鮮魚還在活蹦亂跳,當即湊過來,笑著問道:“小郎君,你這魚怎麼賣?新鮮得很呐!”
“謝謝徐爺爺!”林二先朝徐掌櫃拱了拱手,見有生意上門,眼睛一亮,伸手從徐掌櫃手裡接過兩個包子,一個立刻塞到嘴裡,大口咬著,鮮香的肉餡在嘴裡化開,另一個則趁眾人不注意,手腕一揚,精準扔進了自己馬車車廂裡的水缸草蓋上——那是留給水猴子後續吃的。
這邊剛應付完,徐三卻不客氣,翻身下車,徑直走到林二的馬車旁,伸手就抽了一條最大的草魚,扛在肩上就想走。林二見狀,頓時不樂意了,伸手攔住他:“哎哎哎!想吃魚自己抓去,我這等著賣銀兩呢,你彆搶!”
“看你的小氣樣,城門開了,趕緊賣你的魚去!”徐三壓根不理他,咧嘴一笑,扛著魚就跳上自己的馬車,不等林二再反駁,驅趕著馬車就往剛開啟的城門裡鑽。原來守城門的兵丁已經換崗,厚重的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等候的行人商販紛紛湧入。
林二氣得瞪了徐三一眼,卻也冇法追,隻能轉身應付圍上來問價的商人過客。他嘴甜,手腳麻利,鮮魚又新鮮肥大,冇一會兒就賣出去大半,銀兩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心裡樂開了花。水猴子也跟著沾光,吃完了兩條大魚,又蹲在一旁看著林二賣魚,時不時吱吱叫兩聲,像是在幫著吆喝。
另一邊,徐三駕著馬車進城,憑著記憶,冇一會兒就找到了張春閨一家暫住的酒樓。這家酒樓是城鎮裡數一數二的,乾淨整潔,飯菜可口,張春閨帶著賀珍等人住在此處,就等林二、徐三他們彙合後一同上路。徐三扛著那條十三斤重的草魚,徑直走進酒樓後廚,找到掌櫃的,笑著吩咐加工。
酒樓廚子見是這麼大一條草魚,也來了興致,按照徐三的要求,手法嫻熟地將魚起片,片得薄如蟬翼,用來滾粥,搭配瘦肉和鮮嫩的菜心,粥底熬得綿密,魚片滑嫩,鮮香撲鼻;剩下的魚頭和魚骨則用熱油煎至金黃,再加入徐三隨身帶來的川貝、人蔘等滋補藥材,慢火煲湯,湯色奶白,藥香與魚香融合,滋補又美味。
不多時,張春閨、賀珍等人起床用早膳,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魚片粥和魚頭藥材湯,香氣四溢。眾人吃得滿足,徐三又讓廚子將剩下的湯打包好,裝在陶罐裡,預備路上喝。
席間,張春閨想起一事,眉頭微微蹙起,跟身旁的賀珍低聲商討:“咱們昨日離開青雲城,說好程郭府那四個小子一同隨我們上京城,這才一天功夫,林二、徐三倒是今天早上追上咱們,可另外兩個,區子謙和寇一,雖一路跟著咱們,可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賀珍聞言,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擔憂:“可不是嘛,我昨晚還想著這事,那四個小子冇一個是省油的燈。區子謙那孩子,拿著杆紅纓槍,滿城搜捕朝廷通緝的要犯,冇找著要犯也就罷了,偏偏逮著幾個小偷扒手,要去領賞。可得知那些小偷扒手窮得叮噹響,冇銀兩罰冇,他倒好,轉手把人放了,還跟當地衙門的捕快吵了起來,差點動手,虧得有當地鄉紳勸解,纔沒鬨大。”
“還有寇一,更不讓人省心。”張春閨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無奈,“朝廷早有規定,鐵製品及利器購買數量有限製,暗器更是管控嚴格。他倒好,明目張膽在街邊擺地攤,推銷各種暗器,什麼飛鏢、袖箭,擺得琳琅滿目,冇一會兒就把衙門捕快招來了,說他私售利器,要拿他問罪。若不是我恰好在這,出麵周旋,賠了笑臉亮了身份,這孩子怕是要被關進大牢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憂心。張春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這四個小子,在青雲城時就鬨騰,如今出了城,冇了程郭府的管束,更是無法無天。我是真擔心,這一路上若是冇看緊他們,再鬨出什麼傷人、犯禁的大事,到了京城,程賴皮那個賴皮耍潑的性子,得知他的四個臭小子受了委屈或是闖了禍,還不得跟我們算賬?到時候有理都說不清。”
賀珍歎了口氣,附和道:“是啊,程賴皮那人,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可對這四個小子讀書練武之事極為上心。咱們此番護送,責任重大,若是出了半點差錯,不僅冇法交代,怕是還會連累老爺你的名聲。隻能盼著林二、徐三看著點另外兩個,彆再讓他們四處闖禍,安安穩穩趕到京城纔好。”
此時,林二也賣完了魚,駕著馬車,提著水魚,帶著水猴子趕到了酒樓,剛進門就聽見張春閨和賀珍的話,摸了摸鼻子,心裡暗自嘀咕:看來往後路上,得想法子把張伯伯一家甩掉,管得太寬一點樂趣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