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浩瞥了一眼身旁的柳三，見他目光發直、魂不守舍，像是丟了魂一般，便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提點：“好不容易纔考上秀才，可彆一時心軟、同情心氾濫，到最後反倒把自己給坑進去。”
柳三猛地回過神，連忙攥緊拳頭，指節都微微泛白，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卻又格外堅定：“我、我當然不會！那王童生雖說和咱們同村，可他引著賊人進村，搶了我家不算，還動手打我父兄，這仇我這輩子都記著呢。”他扁了扁嘴，眼底又掠過一絲暖意，輕聲道，“更何況，我如今托景浩你的福，吃得好、住得安穩，還能平平安安跟著你上京，已是天大的福氣了。”
程景浩聞言咧嘴一笑，眉眼間透著幾分慣有的狡黠，大大方方朝柳三攤開手：“這一路上吃喝住店，花的銀子可不少。你身上帶銀兩了嗎？先借個點，等進了京城，我加倍還你。”
柳三半點猶豫都冇有，立刻把懷裡的碎銀子、散錢一股腦全掏了出來，堆在桌上。他還怕不夠，又咬咬牙，伸手在內衣夾層裡摸索了一陣，小心翼翼抽出爹孃臨行前縫在裡麵的二百兩銀票，連帶著那些碎銀，全數塞到了程景浩手裡。程景浩也不跟他客氣，隨手往懷中一揣，收得乾乾淨淨，彷彿這本就是理所當然。
今天是除夕夜，一路護送程景浩上京的幾支鏢隊護衛都歇在鎮上最大的客棧裡。程景浩特意吩咐掌櫃，每一隊護衛都安排上等包間，好酒好菜儘數端上，雞鴨魚肉、精緻點心擺了滿滿一桌。席間，他又讓隨從拿出一塊塊雕工精緻、質地特殊的木牌，挨個發到每個人手中。
他端起酒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路辛苦各位護送我上京，這份情我記著。京城程郭酒樓裡那塊被鎖著的萬歲石，我早已安排人去開鎖，你們即便晚幾日回京，你們主子也絕不會怪罪。日後你們拿著這塊木牌，可去程郭酒樓任選一間廂房，免費消費一次，所有開銷都算在我頭上。”
這話一出，滿場護衛瞬間眼睛發亮，一個個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的人精。誰不知道，如今程郭酒樓乃是京城最頂尖的去處，尋常日子擠破頭都進不去，初一十五才偶爾展出的千佛圖，廂房裡前彩陶壁畫、後鐵壁江山圖，件件都是世間罕有的珍寶，出入的全是皇親國戚、王侯將相，一間廂房更是千金難求。
若是能進去吃上一回，足夠他們在同行麵前吹噓半輩子；就算把木牌轉手賣掉，也是穩賺不賠的大好事。
方纔路上還藏著幾分敷衍、幾分怨氣的護衛們，此刻個個換了副麵孔，滿臉堆笑，對著程景浩連連道謝，紛紛舉杯，甩開膀子大吃大喝起來，氣氛瞬間熱烈無比。
程景浩隻是淡淡一笑，對眾人的奉承話不置可否。彼此心照不宣——他給足了好處，隻求這一路安穩，彆在背後耍小動作；真要有什麼歪心思，也絕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不過出門交代了幾句事情，再回房時，一眼就瞧見屋裡不對勁。
方纔還坐在燈下看書的柳三，身上那件嶄新的棉衣不見了蹤影，連屋裡取暖的火盆也憑空消失。柳三隻穿著一身單薄裡衣，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牙齒都在輕輕打顫。見程景浩推門進來，他更是怯生生地縮在角落，眼神躲閃，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人。
程景浩半點不意外，慢悠悠繞著柳三轉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掃過，語氣涼絲絲的，帶著幾分嘲諷：“方纔還說記著仇呢。大娘一針一線給你縫的新棉衣，你轉頭就送給仇人了？連火盆都一併搬了去。你就穿這身出去，怕是凍上幾輩子都夠了。”
柳三被說得滿臉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景浩也不逼他辯解，直接揚聲一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樓下：“掌櫃的！上來一趟！”
不過片刻，客棧掌櫃便一路小跑上樓，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可一進門，看到程景浩沉冷的臉色，心瞬間一緊。
程景浩指了指空蕩蕩的房間，語氣冷厲：“我不過離開片刻，房門明明關著，房間就進了賊。貴重物品被偷也就罷了，連火盆都給人搬走了。你們這客棧，就是這麼看管客人財物的？”
掌櫃一聽，臉色瞬間煞白。眼前這位可是大手筆的貴客，一進門就包下整層上好廂房，後廚還在熱火朝天炒著他點的酒菜，這纔多大會兒就出了事，得罪了這種人物，他這客棧也彆想開了。
他慌忙把當班店小二叫過來盤問，店小二嚇得一哆嗦，腿都軟了，連忙如實回話：“是、是一個住在咱們柴房的中年婦人，剛纔上過這位客官的房間，說是老鄉。她抱著棉衣、拎著火盆出來，小的見是老鄉，就冇多問……”
“老鄉？”程景浩當即臉色一沉，怒火中燒，厲聲嗬斥，“狗屁老鄉！我就離開一會兒，門都鎖著，東西就冇了。你們一句輕飄飄的老鄉，就想把這事糊弄過去？”
店小二下意識看向程景浩身後的柳三——剛纔那書生明明就在房裡，若不是他點頭放行，一個外人怎麼可能隨便拿走東西？他剛要開口把實情說出來，就被掌櫃狠狠一腳踩在腳上，又被一記冷眼狠狠瞪回去，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能低著頭不敢作聲。
掌櫃連忙對著程景浩連連彎腰作揖，賠儘笑臉，反手就給了店小二一巴掌，打得店小二一個趔趄：“還愣著乾什麼！既然知道賊人是誰，還不快帶人去把客官的東西全都找回來！若是少了一件，仔細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