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聲------------------------------------------,一如既往符合東村的預期。“意外”發生在三天後的傍晚。報告是黑川送來的,隻有簡潔的兩行字:“目標於今日18時40分許,在前往‘逍遙館’途中,因醉酒失足跌入蘇州河。時值退潮,水流湍急,未能施救。屍體已於下遊尋獲,確認死亡。現場無目擊者,無打鬥痕跡,已按‘意外溺亡’處理完畢。”“醉酒”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前世的小野或許確實嗜酒,但死前是否真醉了,隻有阿南知道。他點了點頭,將報告丟進碎紙機,齒輪咬合發出細微的嘶鳴,將一條人命和可能的疑問一同嚼碎。“梔子呢?”他問,聲音在隻有碎紙機聲響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已安置在虹口區一處安全的居所,有我們的人看守。蘇姨那邊,給了一筆錢,說是梔子在紗廠找到了包食宿的工作,暫時不回去了。蘇姨冇有起疑。”黑川彙報得一板一眼,“另外,按照您的指示,對魏中丞中學及佟家儒的日常監控已降至最低,僅保留外圍觀察,確保其人身安全無虞。目前未發現他有異常舉動,除了……去祭拜過一次亡妻。”“知道了。”東村擺手,黑川無聲退下。。窗外的雨停了,但濕氣更重,灰白色的水汽貼著玻璃蔓延,將外麵的世界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綠。東村走到窗邊,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城市南邊某個大致的方向。那裡是平民的墓園,此刻,佟家儒大概正站在一座新墳前。(至少免於當場傷重不治),處理了小野,截斷了梔子。佟家儒的生活似乎被強行扳回了一條“平靜”的軌道——喪妻、育女、教書,在帝國統治下做一個沉默的順民。這大概是他前世最初、也最卑微的願望。,這平靜之下,是什麼。,是被強行按捺的恨意,是被未知力量突兀打斷的複仇計劃所帶來的巨大空洞和不安。佟家儒此刻的心裡,絕非悲痛那麼簡單,那裡麵一定充滿了無法解釋的迷霧和更深的警惕。。 東村想。你的世界越是不安,越無法依靠常理解釋,我那無聲的籠罩,纔會顯得越……“必要”。“平靜”再增加一點分量,一點讓佟家儒無法忽視、卻又找不到源頭的“關照”。,一份來自閘北區警察局的“治安改善情況簡報”被送到了東村桌上。在一堆枯燥的資料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一行小字:“……針對近期轄區內針對教職人員的勒索恐嚇事件,已加強校園周邊巡邏,並對相關可疑人員進行了排查警告……”,這個時期,似乎確實有幾個本地青幫的混混,盯上了“軟柿子”佟家儒,在他下班路上堵過他,搶走了他身上僅有的薪水,還威脅要給他“放點血”。這事不大,甚至冇資格報到他這裡。佟家儒吃了啞巴虧,愈發謹小慎微。
東村拿起內部電話:“接閘北警察局特高課聯絡處。”
電話接通,他言簡意賅:“我是東村。關於魏中丞中學附近針對教職人員的治安案件,帝國非常重視教育界的穩定。給你們24小時,把涉及此事的混混清理乾淨。我不希望再聽到類似事件。”
冇有解釋,冇有理由。隻有命令。
二十四小時後,閘北警察局“破獲”了一個小型的勒索團夥,主犯是當地一個叫“疤臉劉”的青幫小頭目。據“調查”,此人不僅勒索教師,還曾為76號做過一些見不得光的臟活。警察局“果斷出擊”,將疤臉劉及其幾個手下“依法逮捕”,並在“反抗”過程中,“不幸”擊斃了兩人。餘下的,也都“依法”送了進去,短時間內是彆想出來了。
訊息自然不會登報,隻在小範圍內流傳。但在魏中丞中學的教師圈子裡,這成了幾天內唯一的談資。大家都覺得是疤臉劉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或是76號內訌,冇人會把這“巧合”和一個剛剛喪妻、懦弱隱忍的國文教員聯絡起來。
除了佟家儒。
當同事帶著後怕和慶幸議論此事時,佟家儒正埋頭批改作業。他握著筆的手很穩,筆下批註的紅字也一如既往的工整。隻有離得最近的、坐在他斜對麵的老教師,或許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在聽到“疤臉劉”名字時,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放學時,佟家儒在熟悉的巷口,看到了兩個陌生的身影。不是混混,是穿著黑色警服、挎著槍的華人巡捕。他們似乎隻是例行巡邏,目光掃過放學的學生和零星的行人,在經過佟家儒身邊時,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便走了過去。
但佟家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巡捕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暮色四合,弄堂裡飄起炊煙,孩子奔跑嬉笑,一切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可那種感覺又來了——那種自從小野莫名其妙死於“意外”,自從梔子“順利”找到工作音訊寥寥後,就一直縈繞不去的、詭異的“平靜”感。
太順了。順得不合常理。
他背緊書包(裡麵除了書本,還有一把磨尖的錐子——青紅死後他就一直帶著),加快腳步往家走。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囡囡正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就著昏暗的油燈光描紅。腿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但她很堅強,不哭不鬨。
“阿爹,你回來了。”囡囡抬起頭,小聲說。
“嗯。”佟家儒應了一聲,放下書包,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髮。灶台是冷的,他冇有生火做飯的心情,從抽屜裡摸出半個冷硬的饃,就著熱水慢慢啃著。
目光落在桌上青紅的牌位上,香菸嫋嫋。牌位前,放著一小碟她生前愛吃的桂花糕,是隔壁蘇姨白天送過來的。蘇姨還感慨,說梔子那丫頭運氣好,找到了好工作,讓佟先生彆惦記。
不惦記?
佟家儒嚼著冷饃,眼神空茫。他該惦記什麼?惦記殺妻仇人莫名其妙淹死了?惦記欺負自己的混混突然被警察打死了?還是惦記那個說來投奔、卻轉眼就冇了音訊的鄉下姑娘?
所有這些“好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冰冷的怪異。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強行抹平他生活中的所有褶皺,不管那褶皺是恨,是痛,還是危險。
而這,比明確的刀槍相加,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安。
夜深了,囡囡睡了。佟家儒吹滅油燈,卻冇有躺下。他坐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更漏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柄冰涼的錐子。
是誰?
誰在這麼做?目的是什麼?
他想起那天在送葬隊伍前,那個穿著白色西服、自稱特高課課長的日本男人。東村敏郎。那人看他的眼神,平靜之下,似乎藏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敵意,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審視?評估?還是彆的什麼?
難道是他?
這個念頭讓佟家儒渾身發冷。不,不可能。日本人殺他妻女,毀他生活,怎麼會轉頭來“幫”他?這一定是某種更陰險的圈套,是貓捉老鼠的遊戲,是想看他放鬆警惕,再給予更沉重的打擊。
對,一定是這樣。
佟家儒在黑暗中握緊了錐子,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他不能放鬆,一刻也不能。這詭異的“平靜”,比明刀明槍更可怕。
而與此同時,在虹口那處僻靜的、有著高高圍牆的日式住宅裡,梔子正對著滿桌精緻的和式料理髮呆。飯菜是看守她的婦人送來的,味道很好,她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好的東西。房間乾淨溫暖,被褥柔軟,她甚至還有兩身新衣裳。
可她寧願回去和蘇姨擠在漏雨的房子,寧願去紗廠做那累死人的工。
這裡冇有自由。窗戶釘著木條,門從外麵上鎖,每天隻有送飯的啞巴婦人和一個眼神冰冷、從不說話的日本男人會出現。她問過無數次為什麼關她,得到的隻有沉默。
她想起離鄉前,姆媽拉著她的手哭:“梔子,到了上海,去找你蘇姨,找個安生日子過,彆再回來了。”
安生日子?
梔子看著窗外被木條分割成一塊塊的、灰濛濛的天空,眼淚無聲地掉進飯碗裡。這哪裡是安生日子,這分明是一座精緻的牢籠。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關進來。
唯一的線索,是蘇姨。她來上海投奔的唯一熟人。可她現在連蘇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那個啞巴婦人某次比劃著,指了指南方,又做了一個寫字的手勢。南方?寫字?梔子茫然。她在上海認識的人,隻有蘇姨,或許……還有蘇姨提過的,她弄堂裡那位在中學教書的、剛剛死了老婆的佟先生?蘇姨提他,大約是看她孤身一人,有過撮合的意思,可她連那位佟先生的麵都冇正經見過,隻在那天混亂的出殯人群裡,遠遠瞥見過一個穿著孝服的清瘦背影。
和那位佟先生有關嗎?她連這猜測的根據都冇有。
看守她的男人,阿南,此刻正站在宅子外的廊下,看著細雨又飄了起來。他得到的最新命令是:“確保她活著,健康,安靜。除此之外,無需做任何事,也無需回答任何問題。”
課長對這箇中國女人的處置方式,與對那個教員截然不同,卻又透著一種相似的隔離:一個在喧囂的市井中,被無形的手抹去所有危險;一個在寂靜的深宅裡,被有形的高牆阻斷所有未來。
雨水順著黑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單調的聲響。這雨,似乎要下到地老天荒,將這座城市,連同裡麵所有的秘密、恨意、和無聲的較量,都浸泡成一片無法掙脫的、潮濕的混沌。
東村敏郎站在特高課辦公室的窗前,聽著雨聲。桌上攤開的,是一份關於上海各中學教材使用情況的例行報告。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紙張,看到了弄堂裡警惕不眠的佟家儒,看到了深宅中垂淚的梔子,也看到了蘇州河裡漂浮的、小野腫脹的屍體。
第一步,完成了。
那麼,第二步呢?
佟先生,當你習慣這片被清理過的荒蕪,當你的恨意因無處著落而漸漸凝固成一種麻木的常態……那時,我又該為你,準備怎樣的“禮物”?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