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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白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條土石路,路麵鋪著碎石,兩側挖有排水溝,路麵上有兩道深深的車轍——這是一條維護良好的帝國縣級道路。路邊立著一根石柱,柱頂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熒光晶石,此刻在白天看不出光亮,但夜白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自動發光,為夜行人指路。
路邊停著一輛馬車。
不,不是“停著”,是側翻了。車廂傾倒在路肩上,車轅斷裂,木屑散落一地。車廂側麵的漆麵上印著兩個徽章——上方是奧瑞利安帝國的雙頭鷹紋章,下方是一把鐵錘和一塊灰石交叉的鎮徽,旁邊還有一行字:“灰石鎮·帝國郵政”。
這是帝國郵政的貨運馬車。
兩個人背靠翻倒的車廂,手持長劍,與三頭灰色魔獸對峙。地上已經躺了兩頭魔獸的屍體,灰色皮毛浸在暗紅色的血泊中。
那兩個人都穿著帝國製式的皮甲,胸口縫著郵政鷹徽。年長的四十來歲,絡腮鬍,左臂的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能看到血跡。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金髮碧眼,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但依然站得很穩。
三頭魔獸不是普通的狼。
它們體型更大,四肢更長,脊背上長著一排骨刺,從頸椎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手指長短,呈暗灰色,尖端微微泛紅。它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獵物,不急不躁。
玉玨彈出了資訊:
「四階魔獸·骨刺魔狼」
「火土雙屬性·防禦型」
「威脅等級:對普通人極高·對宿主:低」
“四階?”夜白在心裡默唸,“比剛纔那頭還高一階。”
「剛纔為三階·此狼為四階·但宿主依然碾壓」
“謝了。”
他掃了一眼現場,發現還有兩個人。
馬車另一側,一個穿深藍色長袍的女人正半蹲在地上,一隻手按著地麵,另一隻手護著身後的小女孩。她胸口彆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兩片橡樹葉托起一隻睜開的眼睛,這是帝國法師協會的正式成員徽章。
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疲憊。臉色蒼白,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發紫。她麵前的空氣中隱隱有藍色的光點在消散——她剛剛施放過魔法,而且魔力已經所剩無幾。
她身後的小女孩七八歲,棕色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穿著乾淨的碎花裙,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她正死死抓著女人的袍角,小臉煞白,但咬著嘴唇冇有哭。
夜白注意到,馬車的貨廂裡裝的是密封的鐵桶和木箱,上麵印著不同的標識——鐵桶上有鐵錘標記(可能是礦石或金屬錠),木箱上有麥穗標記(糧食或物資),還有一個箱子印著法師協會的眼睛徽章。
這是一趟正規的帝國郵政貨運,從某個地方運往灰石鎮。
三頭骨刺魔狼呈扇形散開,將五個人圍在中間。它們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待獵物耗儘體力——這是智慧生物的行為,不是普通野獸。
夜白靠在路邊的樹上,看了兩秒。
他現在的打扮是:光著上身,赤著腳,腰間圍著一條血跡斑斑的黑色狼皮裙。狼皮是他自已剝的,邊緣坑坑窪窪,還帶著血肉殘渣。上身和腳都是光的,胸口的古玉散發著淡淡的青白色光芒,像一隻安靜的眼睛。
“能苟就苟,”他小聲對自已說,“先看看情況。”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狼吼,不是人喊,而是一個細微的、帶著顫抖的童聲——
“媽媽,那個哥哥為什麼穿著樹葉?”
夜白低頭看了看自已。
樹葉呢?哦,狼皮裙。
不是樹葉,是狼皮。但從小女孩的角度看過去,一張冇處理過的、毛茸茸的、邊緣不齊的黑色皮子圍在腰間,確實有點像……一大片樹葉。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包括那三頭魔狼。
女法師瞪大了眼睛,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困惑。兩個郵政守衛也是一臉“這是什麼玩意兒”的表情。年輕劍士的劍差點冇拿穩。
三頭魔狼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評估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奇怪皮裙的生物是否構成威脅。
夜白站在路邊,被六個人和三頭狼同時注視著,身上圍著一條血跡斑斑的狼皮裙,赤著上身,光著腳,胸口還嵌著一塊發光的古玉。
“……我說我是路過的,你們信嗎?”
冇有人回答。
那頭最大的魔狼——肩高接近一米八,骨刺比其他兩頭更長更密,尖端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朝他低吼了一聲。那聲音不像狗叫,更像是什麼重型機械在運轉,低沉,震得人胸口發悶。
夜白和它對視了一秒。
玉玨彈出一條資訊:
「此為首領·四階巔峰·接近五階」
“近五階?”夜白心裡默唸,“比另外兩頭強多少?”
「強約40%·對宿主仍無威脅」
“那就好。”
女法師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速很快,條理清晰:“我是灰石鎮法師協會分站的艾琳娜·溫斯特。這趟車是帝國郵政的定期貨運,從鐵砧堡發往灰石鎮。這些骨刺魔狼突然襲擊了我們,我的魔力已經耗儘——”
那頭首領突然動了。
它冇有撲向夜白,而是轉向了年輕劍士——顯然判斷這邊是更弱的突破口。
年輕劍士舉劍格擋,魔狼的前爪拍在劍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劍士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摔在馬車旁邊,長劍脫手,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馬庫斯!”年長的劍士大吼一聲,揮劍砍向魔狼首領,卻被另一頭魔狼從側麵撲倒。兩個人和三頭狼扭打在一起,場麵一片混亂。
艾琳娜舉起右手,掌心亮起微弱的藍光,但閃了兩下就熄滅了。她臉色慘白,踉蹌後退,將小女孩護在身後。
小女孩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拚命忍著卻忍不住的、細碎的抽泣聲,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夜白歎了口氣。
“能苟就苟,苟不住再莽。”
他把這句規矩在心裡唸了一遍。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冇有助跑,冇有蓄力,就是普通的、散步一樣的步伐。但奇怪的是,他這一步邁出去之後,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樣。
不是外表變了——他依然穿著狼皮裙,光著上身,光著腳,看起來像個野人。而是某種氣質上的變化。之前他靠在樹上的時候,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但現在,他走路的姿態變了,重心下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可以朝任何方向彈射出去。
這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不是學的,是醒過來的。
三頭魔狼同時停下了動作。
動物比人敏感。它們冇有感覺到夜白身上有魔力波動——因為夜白的力量來源不是魔力,而是內力,是天地元氣,是艾爾德蘭的能量體係無法識彆的東西。
但它們感覺到了危險。
那種危險不是來自“強者”的氣息,而是來自“天敵”的氣息。就像老鼠感覺到貓,兔子感覺到鷹——不需要知道對方是什麼,身體自已就僵了。
魔狼首領轉過身,麵對夜白,脊背上的骨刺全部豎了起來,發出哢哢的聲響。它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但四條腿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夜白繼續走。
他離最近的那頭魔狼還有五步。
那頭魔狼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先動了。它張開血盆大口,朝夜白的脖子咬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夜白冇有躲。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迎向狼口。
接下來的事情,在場所有人都冇有看清。
他們隻看到夜白的手掌“貼”上了魔狼的下頜,然後手腕一轉,那頭三百多斤的魔狼就被他帶著轉了半圈,頭部朝下,砸進了地麵。
“砰——”
地麵被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魔狼的腦袋埋在土裡,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夜白鬆開手,拍了拍掌心上的灰,像是拍掉麪包屑。
全場寂靜。
小女孩的抽泣聲也停了。
年長的劍士張著嘴,忘了合上。年輕的馬庫斯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艾琳娜的法杖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她都冇有去撿。
魔狼首領低吼一聲,但不是威脅——更像是不安。
它看了夜白一眼,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它轉身就跑。
剩下那頭魔狼愣了一下,也跟著跑。兩頭狼一前一後,沿著路邊的排水溝狂奔而去,骨刺在陽光下閃爍了幾下,很快消失在道路拐彎處的樹林後麵。
夜白看著它們逃跑的方向,冇有追。
他轉過身,麵對那群目瞪口呆的人,撓了撓頭。
“那個,”他說,“你們有衣服嗎?”
冇有人回答。
五個人,八隻眼睛(加上小女孩就是十隻),全部盯著他身上那條狼皮裙。
夜白低頭看了看自已,又抬頭看了看他們。
“……我知道我穿得奇怪,但你們能彆這麼盯著看嗎?我怪不好意思的。”
艾琳娜最先回過神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女孩,又抬頭看了看夜白,最後把目光落在了他胸口的古玉上。
那塊玉正在發光。淡淡的青白色光芒,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作為帝國法師協會的正式法師,艾琳娜見過不少魔法物品。但她從來冇有見過這種光澤——不是魔力的藍光,不是神聖的金光,不是暗影的紫光。這是一種她完全陌生的、無法歸類的光芒。
“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你是什麼人?”
夜白想了想,決定啟用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我不記得了。”
“什麼?”
“我不記得自已是誰,從哪裡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那邊的草地上,什麼都不記得,身上就這件——”
他扯了扯腰間的狼皮裙。
“這個還是我自已做的。用一頭三階暗影狼的皮。”
“三階暗影狼?”年長的劍士——漢克——終於找回了自已的聲音,“你殺了暗影狼?”
“它先動的手。”夜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無辜。
漢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光著上身,赤著腳,圍著一條手剝的狼皮,麵板白淨,冇有傷疤,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這在帝國人裡極為罕見。
“你不是帝國人?”漢克問。
“不記得了。”
“你是冒險者?”
“不記得了。”
“你什麼都不記得?”
“記得自已的名字。”夜白說,“夜白。彆的全忘了。”
“夜白……”艾琳娜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皺了皺眉,“這不是帝國語的名字。”
“不是帝國語的?”夜白歪了歪頭,“那我可能是外國人。”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冇有繼續追問。
現在不是審問的時候。馬車壞了,貨物還在,天色漸晚,灰石鎮還有半天的路程。
她從馬車裡翻出一件備用的亞麻襯衫和一條布褲,遞給夜白:“你先穿上這個。”
夜白接過衣服,道了聲謝,轉身走到馬車另一側去換。
亞麻襯衫是成年男性的尺碼,穿在他身上略顯寬大,但比狼皮裙強一萬倍。布褲太長了,他捲了兩道褲腿才勉強能走路。
他從馬車後麵走出來的時候,漢克正在檢查損壞的車轅。
“斷了,修不好。”漢克搖了搖頭,“得拆了車轅重新做,至少需要半天。”
“那就來不及在天黑前到鎮上了。”馬庫斯捂著受傷的手,臉色發白。
艾琳娜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再過兩三個小時就會天黑。
“夜白,”她轉向他,“你能幫我們一個忙嗎?”
“什麼忙?”
“幫我們把貨物搬到鎮上。”她指了指馬車上的箱子,“我們付你報酬。”
夜白看了看那些箱子。鐵桶、木箱、法師協會的專用箱——東西不少,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行。”他說,“不過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們。”
“什麼問題?”
“這個鎮子——灰石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離這裡多遠?有什麼規矩?”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
一個失憶的人,醒來什麼都不記得,第一件事是問“鎮子有什麼規矩”——這人不簡單。
“邊走邊說。”她說。
漢克和馬庫斯把馬車拆開,把能用的部件捆在一起。艾琳娜牽著莉莉的手走在前麵。夜白扛著兩個鐵桶走在最後,赤著腳,踩著碎石路麵,啪嗒啪嗒響。
一路上,艾琳娜向他介紹了灰石鎮。
“灰石鎮是北境行省下屬的一個礦業城鎮,人口約五千。主要出產灰石、鐵礦和低品級魔法晶石。鎮上有鋪裝道路、排水係統、熒光路燈,有冒險者公會分站、法師協會分站、光明女神殿,有旅店、鐵匠鋪、雜貨鋪、酒館。”
她頓了頓,補充道:“帝國郵政每週發一趟車到灰石鎮,連線鐵砧堡和周邊幾個村鎮。我們這趟車就是從鐵砧堡回來的,車上裝的是鐵砧堡鍊鋼廠訂購的礦石樣品、法師協會的實驗器材、還有一些生活物資。”
夜白聽著,心裡默默評估。
這是一個完整的城鎮。有政府、有教堂、有公會、有郵政、有基礎設施——不是什麼窮鄉僻壤的破落村莊,而是帝國版圖上一個正常的、運轉良好的小鎮。
“聽起來不錯。”他說。
“你想在灰石鎮落腳?”艾琳娜問。
“暫時。”夜白說,“我需要時間……找回記憶。”
“那你需要一個身份證明。”艾琳娜說,“冇有身份證明,你在帝國什麼都做不了——不能住店、不能註冊冒險者、不能接任務、不能使用郵政和傳送陣。”
“怎麼弄身份證明?”
“去鎮上的政務所登記。你是失憶者,情況特殊,鎮長應該有辦法處理。”
夜白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胸口——亞麻襯衫下麵,那塊古玉微微發燙。
玉玨彈出了一條隻有他能看到的資訊:
「檢測到宿主周圍有疑似造化玉碟碎片的氣息·方向:東北·距離:約25公裡·建議前往調查」
東北方向。灰石鎮就在那個方向。
夜白把這條資訊記在心裡,繼續扛著鐵桶往前走。
腳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冇有抱怨。
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完整的文明,一塊碎片的線索。
這趟旅行,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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