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來擠進去，看見三個衙役站在大槐樹下，打頭的正是那個瘦高個。
瘦高個這回沒穿皂衣，穿著件半新的灰布長衫，臉上的表情也不像上次那麼凶，反倒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都聽好了。”瘦高個扯著嗓子喊，“縣太爺有令，山上那位老爺，就是你們村山上那位，要買地！”
人群嗡了一聲。
“每畝一兩銀子，良田一兩，薄田半兩！拿了銀子交稅，剩下的買糧，夠你們熬過今年！”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一兩銀子？真的假的？”
“山上那位老爺？王家村山上那位？”
“就是那位給糧的老爺？心善的那位？”
瘦高個舉起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吵！還有，地賣了之後，你們還能接著種！那位老爺說了，佃租收得很低，比別家低得多！具體多少還沒定，但肯定讓你們吃得飽飯！”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了。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拉著旁邊的人問“你聽見沒有”，有人蹲下來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福來站在人群裡，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他想起那天在縣衙，周明遠跟他說“我再想想辦法”。
他以為那是敷衍，沒想到……
“差爺。”一個老漢顫顫巍巍地擠到前麵，“您說的……是真的？山上那位老爺，真要買咱們的地？”
瘦高個看著他，點了點頭：“千真萬確，縣太爺親口說的，公文都下來了。”
老漢的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下來了。
“那位老爺……”他抹著眼淚，“我見過他，給過我一碗粥，裡頭還有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旁邊一個婆娘也哭了：“我家那幾畝薄田，前兩天去找過鎮上的王員外，他說隻給三百文一畝，還說拖得越久價越低，我正愁著呢……沒想到……”
“三百文？”有人冷笑一聲，“我找的是李家的管家，更黑，兩百文，愛賣不賣。”
“那些大戶，一個比一個黑心，你越急他越壓價，巴不得你把地白送給他。”
“可不是嘛，他們就知道趁火打劫，哪管咱們死活。”
“可山上這位老爺不一樣……”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聲音還在發顫，“前些日子我家孩子餓得直哭，就是這位老爺給的糧食救的命，他連麵都沒露，就讓二癩子把糧送來了……”
“是啊，這位老爺心善，看得起咱們這些泥腿子。”
“要是給這位老爺種地，肯定比給那些大戶強。”
瘦高個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他當差這麼多年，見慣了這些泥腿子的苦日子，以前他不在意，覺得那是他們命不好。
可這回，他是真有點佩服山上那位了。
“行了行了。”他喊了一聲，“都別哭了！回去準備準備，過幾天縣裡就來人辦手續，良田一兩，薄田半兩，記住了沒有？別到時候被人騙了。”
“記住了！”
“謝謝差爺！”
“差爺辛苦了！”
瘦高個被這陣勢弄得有點不自在，擺擺手，帶著另外兩個衙役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村民還圍在一起，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拉著旁邊的人說個不停。
那場麵，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皇恩浩蕩”都熱鬧。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那個青衫年輕人站在門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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