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初一，床墊下的現金------------------------------------------，陽光透過貼著福字的窗戶，在沈紅梅家客廳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年夜飯的油煙味，和一股子若有若無的、屬於新年的特有氣息——嶄新的鈔票味，混合著糖果的甜。，像個喜慶的小福娃，正蹲在茶幾邊，小心翼翼地拆著昨晚收到的一疊紅包。她的小臉繃得認真，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個是爺爺奶奶的……這個是外公外婆的……這個是舅舅的……”，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她今年三十二歲，眉眼生得利落，是那種一看就不好糊弄的漂亮。昨夜守歲睡得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頭還好。她看著女兒，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過去一年在菜市場邊擺辣醬攤子，風吹日曬，掙的都是辛苦錢，但給女兒朵朵的，她從來捨不得吝嗇。光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給的壓歲錢，每家一千，加上其他親戚的，朵朵小錢包裡足足躺了三千八百塊。昨晚睡前，朵朵還抱著小錢包，甜甜地說：“媽媽，我的壓歲錢，想報個舞蹈班。”“好，都聽我們朵朵的。”沈紅梅當時笑著應了。她冇打算真要孩子的錢，但這份心意讓她覺得，再累也值。“媽媽！”朵朵突然抬起頭，小眉毛擰在了一起，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這個紅包……好輕。”：“哪個？”，封口處印著燙金的“壓歲納福”，正是婆婆王秀蓮昨晚親手塞給朵朵的那個。沈紅梅接過來一掂，心裡“咯噔”一下。這手感不對，太輕飄了，完全冇有鈔票該有的厚實和分量。，朵朵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已經蒙上了一層水霧。孩子或許不懂大人世界的彎彎繞繞，但對“重量”和“承諾”的落差，有著最直接的感知。“冇事，媽媽看看。”沈紅梅穩住心神，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她開啟紅包封口，兩根手指探進去，抽出來的不是預想中紅豔豔的百元鈔票，而是兩張皺巴巴的、印著碩大“滿50減5”字樣的——超市優惠券。“惠萬家”超市的，看日期，還是去年年底的，都快過期了。邊緣捲曲，不知道在哪個角落揣了多久。。朵朵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但她冇哭出聲，隻是癟著嘴，小手緊緊攥著其他幾個厚厚的紅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點真實的“壓歲”溫度。，從腳底板“騰”地一下直衝頭頂。她不是在乎這三百八百塊錢，她在乎的是這個“事兒”！大過年的，當奶奶的，用快過期的超市優惠券，調包孫女的壓歲錢？這是噁心誰呢？，沈紅梅門兒清。不就是覺得朵朵是個丫頭片子，錢給了也是白給，最後還不是落到她這個當媽的手裡？不如“省”下來，貼補她那個心頭肉、命根子——沈紅梅大伯哥家的兒子，她的大孫子，剛上初一的許家寶。，家寶炫耀他最新款的遊戲機，婆婆那眼神，慈愛得能滴出蜜來，轉頭看朵朵，就淡了許多。沈紅梅當時隻當冇看見，大過年的，不想找不痛快。冇想到，婆婆竟然能做出調包壓歲錢這種事！“朵朵不哭，”沈紅梅把女兒摟進懷裡，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媽媽在這兒呢。該是朵朵的，一分都不會少。”
她給朵朵擦乾眼淚，安頓她繼續拆其他紅包，自己則拿著那張可笑的優惠券，轉身走向公婆住的主臥。丈夫許誌強還在次臥睡著，昨夜他被幾個堂兄弟拉著守歲打牌，天快亮纔回來。
主臥的門虛掩著。沈紅梅敲了兩下，冇等裡麵迴應，就推門走了進去。
婆婆王秀蓮正坐在床頭，就著窗戶的光線，眯著眼穿針引線，好像在縫補什麼。公公許建國靠在床頭看報紙。見沈紅梅進來，婆婆動作頓了一下，撩起眼皮：“紅梅啊，啥事？”
沈紅梅冇說話，徑直走過去，把那張優惠券輕輕放在婆婆麵前的被子上。
王秀蓮的目光落在優惠券上，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但立刻就被一種理直氣壯的慍怒取代：“你啥意思？大年初一拿這玩意兒給我看？”
“媽，”沈紅梅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這是您昨晚給朵朵的紅包裡的東西。朵朵的壓歲錢呢？”
“什麼壓歲錢？”王秀蓮把針線一扔，嗓門提了起來，“紅包我給了啊！裡麵就是壓歲錢！咋，你還懷疑我換了你閨女的錢不成？我當奶奶的，能給孫女空紅包？”
“媽，紅包裡是兩張快過期的超市優惠券。”沈紅梅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朵朵的壓歲錢，三千八，您放哪兒了？”
“你胡說什麼！”王秀蓮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從床上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沈紅梅鼻子上，“沈紅梅！大過年的你找不痛快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冇拿你閨女的錢！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麼？”沈紅梅打斷她，眼神冷了下來，“我自己把我女兒的紅包換成優惠券，然後大年初一來訛您？媽，您覺得這說得通嗎？”
一直冇吭聲的許建國放下報紙，咳了一聲：“秀蓮，怎麼回事？朵朵的紅包……”
“冇你的事！”王秀蓮尖聲打斷丈夫，胸脯劇烈起伏，看樣子是真急了，也是真心虛，“我說冇拿就冇拿！沈紅梅，你彆在這兒胡攪蠻纏！出去！”
沈紅梅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什麼溫度，反而讓王秀蓮心裡有點發毛。
“行，媽說冇拿，那肯定就是冇拿。”沈紅梅點點頭，視線卻開始緩緩掃視整個房間。房間不大，擺設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個帶鏡子的梳妝檯。婆婆有個習慣，喜歡把稍微值錢點或者她認為重要的東西，往床墊底下塞，說這樣踏實。
沈紅梅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張鋪著喜慶牡丹花床單的席夢思上。
王秀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唰”地變了，一個箭步衝過來，張開手臂攔在床前：“你想乾什麼？這是我屋裡！你給我出去！”
她越是激動，沈紅梅心裡越是確定。沈紅梅冇硬闖，隻是轉頭看向公公許建國：“爸，朵朵丟了三千八百塊錢壓歲錢，不是小數。媽說冇拿，我信。但這屋裡就咱們幾個人，錢總不能自己長腿飛了。為了證明媽的清白，也讓這事兒過去，咱們找找看？萬一是不小心掉在哪個角落了呢？”
許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輩子冇啥主見，被兒媳婦這麼看著，又看看明顯不對勁的老伴，臉上有些掛不住，含糊道：“找……找找也行，興許是掉哪兒了……”
“許建國！你敢！”王秀蓮尖叫。
但沈紅梅已經動了。她側身繞過婆婆，走到床邊，伸手掀開了床尾垂下來的床單，然後俯身，手臂探進床墊與床屜之間的縫隙裡。
王秀蓮想撲上來拉扯，被許建國下意識地拽住了胳膊。
沈紅梅的手在縫隙裡摸索著。床墊很沉，縫隙狹窄。她的指尖先是碰到一個硬硬的、薄片狀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箇舊存摺，戶主是王秀蓮。她麵無表情地放到一邊。繼續摸。
很快，她又摸到了一個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紮著的紙包。捏在手裡的質感，沈紅梅太熟悉了，那是鈔票。
她慢慢地把那個紙包掏了出來。
房間裡瞬間安靜了。連王秀蓮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著沈紅梅手裡那個用超市宣傳單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紙捆。
沈紅梅直起身，在公婆兩人的注視下，緩緩拆開那已經有些油膩的宣傳單。裡麵露出了一疊嶄新的、紅得刺眼的百元鈔票。最上麵一張，還用圓珠筆寫了個小小的、歪扭的“朵”字。
那是朵朵昨晚拿到紅包後，興奮地非要在每張鈔票上做記號，被沈紅梅勸住，最後隻勉強允許她在最上麵一張做個標記。這個“朵”字，還是沈紅梅握著她的手寫的。
鐵證如山。
沈紅梅拿起那疊錢，手指靈活地撥動，嶄新的鈔票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她抬眼看著麵如死灰的婆婆，又看了看一臉震驚和難堪的公公，晃了晃手裡的錢，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
“媽，您床墊底下這‘不小心掉進去’的錢，挺厚啊。這上麵的‘朵’字，長得跟朵朵昨晚寫的那一個，可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