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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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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無時不刻地想,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奴隸時,所謂的‘自由’還有什麼意義嗎?”

“最後一次提醒你,不要再試探老孃的耐心了,說人話!”

“不,漢娜,請聽我說完,這恰恰是我最初質疑的動機——你知道嗎,從舉政到覆亡,在一個奴隸製爲主的國家廣受擁戴,受到數以的萬千的底層人民與奴隸的追捧,而這樣的‘鍊金師’竟然從來冇有推翻奴隸製的打算。”

幽暗陰森的地牢中,琳花與漢娜已經連續交談了近半個小時——對她們來說,像這樣態度‘平和’地交流恐怕還是史以來的頭一遭。

漢娜環抱雙臂,不時以右手的指節敲打左肘,耐著性子附和著琳花的傾吐;而琳花也前所未有地,對漢娜將一切和盤托出。

貧民窟中的意外接連發生,使得漢娜從怒不可遏的狂暴中冷卻下來,她隱約感覺到,能讓琳花如此糾結不安的東西必然充斥著難以言說的離奇——有時候,真相遠比想象還要狂野。

雖然籍著這難得的機會趁興多在琳花的身子上找些樂子也挺有趣,但漢娜從來都是個懂得輕重緩急的人。

在這要命的時分,她一反常態地收斂起來。

反倒是琳花,從起初有苦難言似的畏縮不前,變得急迫又健談,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理解,此刻唯一能指望的人竟是自己多年的對頭,又或是,這些憋在她的心頭的話語真的已經摺磨了她太久太久。

“好吧,為什麼這群奴隸會擁戴一個更大的奴隸主呢——”漢娜的手一直冇有安分下來,指尖始終遊移在琳花的胸口。

“擁護‘鍊金師’上台的人們堅定不移地追隨著這位新主子,他們主要是地位低下的普通民眾和大量的奴隸。我翻閱了官方與民間的記錄,‘鍊金師’的核心成員不超過三十人,內部有嚴格的身份等級製度,恰恰是這些對地位、階級無比推崇的人,卻在當時得到了超過半數芬特人的支援。那個時候的芬特,無分貧賤富貴,大部分的家庭都蓄養了奴隸——在他們的文化中,奴隸就和牲口一樣,隻是一種財產而已。放眼整個芬特,奴隸的數量可能比自由身的人還要多。”

琳花侃侃而談,冇有過於在意漢娜的挑逗與戲弄。

“所以呢?”漢娜故意拖長的語調很是誇張,她百無聊賴的樣子看上去就差冇有把“你滿意了嗎”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這些奴隸們,這些連自由都失卻的一無所有的人們,狂熱地追隨著‘鍊金師’,哪怕他們從未公開許諾過什麼,也從來不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他們、包容他們——這未免太過異常了。後來我得知查隆方麵也在蒐集此類情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於是我就——”

“於是你就把腿張得大大的,躺在查隆人懷裡和他們**,一邊商量價錢是嗎?這種情報在查隆人那兒挺值錢的吧,一條情報值幾個拉爾?長在你屁股上的爛眼兒又是派什麼用場的?是定金嗎?還是增值服務?伺候一根**能幫你加幾成價?”

聽到琳花談起與查隆人之間的事,有些不耐煩的漢娜忍不住揶揄起來。

“漢娜!你肯定明白的,這世上總有些東西能夠將糾結扭曲變得合情合理,讓迫不得已的也心甘情願,我們這樣的人,其實冇有太多選擇……”琳花倒是冇有正麵迴避與查隆人之間的“那種交易”,她隻是委婉地訴說著其中的無奈。

“嘖,瞧瞧你現在低賤下作的樣子,我都快要看到你是怎麼服侍查隆人的了!你是不是也像剛纔這樣一邊套著他們的大傢夥一邊裝可憐?‘噢,老爺,我隻是個隨波逐流的女人’——然後呢?那些成天到晚一臉假正經自詡紳士的查隆男人就會信以為真,把你攬在懷裡,可憐你,照顧你,用他們下邊挺直的傢夥——就像這樣!”

漢娜一臉憎惡地把手指探入琳花的雙腿之間,一旋一擰。

漢娜發自內心地討厭這樣的琳花——一個變得越來越脆弱的琳花。

“我冇你那麼下賤!放開!”

被激怒的琳花劇烈掙紮著瞪向漢娜,麵對漢娜露骨的譏諷與下流褻弄,反而讓在酷刑前也從未逃避的琳花重新振作起來。

“好好好,虧我還想幫你放鬆一下的——接著說就是了,我聽著呢。”

漢娜知趣,鬆開了手。

她搬來一張椅子,將椅背對著琳花緊靠在刑床邊,跨坐其上。

用手支著下巴的她,看起來興致比剛纔高了不少。

“我還考慮過經濟上的可能。‘鍊金師’雖是白手起家,但通過製作與販售罕見的鍊金藥劑應該能賺不少錢,但我想那遠不夠收買所有人,恐怕就連養活他們都困難。”

琳花白了漢娜一眼,“這些追隨者們不是被收買的,金錢也絕不可能打造出他們的忠誠——尤其是對‘先知’個人的忠誠。”

“‘先知’?”

“‘鍊金師’的組織中,每個核心成員都有著獨一無二的,符合他們個人經曆或是某種特征的名號,比如”騎兵“,‘花海’,‘導師’,”獸牙“之類的綽號。他們每一個都在特定的領域中大放異彩,或是在戰場上以一當百的神勇尖兵,或是在戰陣後運籌帷幄的常勝將軍,又或是一些知曉各種奇巧怪技的能人異士。”

“‘先知’是這些人的頭兒?‘鍊金師’的大頭目?”

“是的,這就是全體‘鍊金師’和無數追隨者們願意用生命來捍衛的精神領袖,他們口中‘偉大且唯一’的領袖——‘先知’。”

“呃,感覺糟透了,聽上去就像是個尖刻古板又陰險毒辣的老頭子。”

注意到琳花的臉龐上正浮現出某種不同尋常的自嘲般的苦笑,漢娜不由泛起一陣噁心。

“……不,你錯了,‘鍊金師’登上舞台的那一年,‘先知’大約17歲。”

琳花的表情凝重起來,她毫無畏懼地直視向漢娜的眼眸,觀察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麵對步步緊逼的對手,賽門不得不放棄小屋的外圍,他命令芭堤雅將剩下的人召集回來,死守小屋。

用不太牢靠的傢俱堵住門窗,以部下的血肉之軀阻擋敵人,這種龜縮防守的策略要放在平時賽門實在是不屑於為之,但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隻希望能給出去求援的人和瑪格麗塔爭取一些時間——現在看來,瑪格麗塔這邊似乎是冇什麼指望了。

為眼前未知的神秘所迷惑和震撼,茫然無措一籌莫展,卻又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那樣興奮——瑪格麗塔的學生們頭一次見到這樣的老師。

“賽門!賽門!!賽門!!!這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呀?太驚人了,它的成分好有趣啊,莫非白色的粉末隻是某種——基質嗎,實際起效的部分太厲害了,像迷宮一樣——薩繆爾!幫我多取幾個樣品!快來看啊,巴塞洛夫!忘了你以前學的那點皮毛吧!我敢說目前所有的經典煉製法都做不出這種物質,看啊看啊,到處是陷阱和死路。一旦貿然摻入其他的——那樣的話,它的毒——不不不不,不是毒,賽門,它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毒藥’。正相反,特蕾莎,看這裡,那個一定是衍生反應的殘餘,這就是用一知半解的中和手段產生的後果,它應激生成了某種毒性——太奇妙了,這東西就像活的一樣!”

“老師,這不就是——”

“冇錯!很像‘迪塞爾’!雖然深層結構的部分不太一樣,但絕對是類似的東西!這些鍊金藥劑的製作者真有一套!”

在瑪格麗塔的提醒下,學生們終於回憶起不久之前協助博士幫警察局分析一種不明鍊金藥的事。

那是一種可以肆意操縱人性與**的迷藥,一種讓心靈脆弱的人們欲罷不能的毒劑。

拉姆市當局已經明令禁止,並在全市範圍內徹查這種神秘的藥物,其查處力度之嚴,就連拉姆市資曆最老的商人也著了道,落得個傾家蕩產的下場。

該藥物的成分似簡實繁,藥效極其古怪又作用精確,就連瑪格麗塔也隻能在藥理方麵對其作出一定的分析,想要解析具體成分仍需要漫長的時間。

此時的瑪格麗塔全然不顧自身的安危,這種白色的藥粉為她帶來許多啟發,超卓的大腦正全負荷地投入其中,以致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對賽門許下的承諾。

“喂喂喂,你賭上的名譽呢?不是說不管那是什麼毒藥都可以做出解藥的嗎?”

看著瑪格麗塔的這股興奮勁兒,賽門哭笑不得——令人疑惑又欣慰的是,這一會兒功夫,蜜兒和她兩位部下的症狀居然減輕了不少。

難道說——

賽門冇有猶豫,立刻就將古怪的念想付諸行動,他捂住口鼻捏了一小撮那種奇怪的粉末。

為了保險起見,賽門冇有立刻在蜜兒身上檢驗自己的猜測,他將粉末灑向了躺在蜜兒身旁患有同樣症狀的兩人。

藥效來得極快,賽門甚至冇來得及向瑪格麗塔解釋,幾乎是轉瞬之間,那兩個一直高燒不退陷入半昏迷中的女人居然雙雙恢複神誌,呼吸平穩。

“看,我就知道!”賽門指著她們倆向瑪格麗塔大喊,“快把剩下的也給我,蜜兒她——”

“主人當心!”

前方不遠處,剛接受完簡易包紮的芭堤雅正站在樓梯口對著自己大喊,賽門想都冇想,回身一記側踢,正好蹬踹在某個意圖舉刀行凶之人的腰眼上。

“搞什麼鬼——”賽門定睛看去,被自己踢飛出去,一頭撞進衣櫃的女人竟然是兩個剛剛甦醒的女人之一。

“哇!賽門,危險!”瑪格麗塔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把她綁起來。”心有餘悸的賽門如此命令道,但他立刻就想起來,眼下身邊既冇有繩子,也冇有多餘的人手。

芭堤雅撫著胳膊上的傷口來到賽門身邊,從地上撿了條床單,想把它撕成條,可撕扯的動作牽動到了傷口,她忍不住呻吟起來。

一個男性學生立刻上步擁住她的身體,從她手裡接過床單想要為她代勞。

賽門見狀長歎一聲,他親自動手,轉身對著下半身仍陷在衣櫃裡不停掙紮的女人一腳踹了過去,接著又是一腳,然後又是一腳——直到那女人不再動彈為止。

“主人,”芭堤雅跪坐在地,已經累得快要虛脫的她,將身子靠在攙扶她的男性學生身上,“主人,這不太對勁,姐妹們怎麼會——我們平時經常在一起的,那裡麵還有我的朋友,可她們居然不認識我一樣!就算是真要造反,她們也不至於對我——”

“對你怎樣?接著說啊?”

賽門本來就氣打不過一處來,聽到芭堤雅這樣的說辭,更是怒火中燒,他從背後拔出慣用的那柄海婭送他的匕首,指向窗外,“好姐妹?她們就算是瞞著你反我,也頂多隻會對我下手是嗎——要不要我現在把你從視窗丟下去試試?”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請主人寬恕!”芭堤雅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她嚇得一把撲倒在賽門的腿邊。

“不對勁,不對勁——我當然看出來不對勁!”

麵容扭曲的賽門抬腿將芭堤雅踹開,他指著窗外大罵,“那些女人,我就是再多給她們個膽子,她們也不敢造反!不對勁,不對勁,你除了‘不對勁’三個字還知道點什麼?動動你的腦子!”

“對,對,主人說的冇錯,一定是,一定是有人教唆她們這樣做的!為了襲擊主人,她們連我都瞞過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琳花搞的鬼!一定是那個賤人做的好事!”

芭堤雅顧不得傷痛,她慌忙爬起身,再次撲倒在賽門身邊,抱住他的腿,把自己剛剛想到的東西大聲喊了出來。

這時,一直盯著窗外狀況的賽門發現了什麼,他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芭堤雅,又直勾勾地瞪著窗外的某個剛剛現身的女人,“哈哈哈哈,這麼說她也是被琳花收買的咯?我記得你們倆的關係不是比姐妹還親的嗎——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大勢已去的當下,賽門終於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對上了視線,藍髮的少女在一個女人的陪伴下,立在包圍圈外不遠處的一間棚戶頂上,她用一塊雪白的帕子輕掩口鼻,隻露出一雙眼。

二人的視線重疊十分短暫,伊芙很快便將目光從賽門的身上轉移到房子的正門方向,就好像不經意間遇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那樣,既不會產生溝通的意願也冇必要浪費寶貴的時間。

氣急敗壞的賽門毫不掩飾自己的憎恨,他腳尖一勾,剛纔掉落在地的被用來行凶的短刀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到他手裡。

他對準伊芙的胸口,手腕一翻,將小刀擲了出去,快得像風一樣。

“鐺”的一聲,侍衛在伊芙身側的朵拉及時出手,她上前一步將這股風攔了下來。

伊芙見狀向後退了半步,躲到朵拉的身後,意識到自己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她自若依舊,依然與賽門和她相逢的那一日無異,宛如一個靜默又精緻的人偶。

這份置生死於度外的淡然與琳花那出於理性而表現出的淡漠又不儘相同,這更像是一種將情感徹底扼殺的冷酷。

天知道這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女度過了何種人生造化,賽門竟有些不寒而栗。

“17歲?”漢娜心口一震。

“誤差不超過1歲。”琳花篤信無疑。

“你是怎麼知道的?”漢娜有種古怪的預感,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鞭子。

“‘先知’的真實年紀冇有官方記載,他本人也深居簡出。但是,尼爾1884年——”

“啊,我知道,那個什麼聯合會是吧?大陸聯合什麼的,尼爾查隆芬特聯起手來把這兒當燙手山芋一樣撂下了。”

“第一屆大陸聯合會,身為‘鍊金師’的首席,‘先知’作為芬特政府首腦前來拉姆市出席了會議。我托人在市政府檔案庫裡找到了當年芬特方遞交的與會人員登記,上麵記載著芬特方包括‘先知’在內的五位代表的個人資訊,而且是由‘先知’本人填寫的。雖然筆跡有些淡去,某些地方還有塗改,但我已經儘量還原了——‘先知’冇有留下本名,但年齡一欄裡寫的是26歲。如此算來,1865年,‘先知’還是個16歲的少年,跟賽門差不多大。”

漢娜將皮鞭慢慢舉高,讓捲起的鞭身懸在琳花的**附近來回撥弄,若即若離地刮蹭她的傷處。她冷眼望著琳花,思索了片刻。

“很年輕嘛……接著說吧。”冇能理出太多頭緒的漢娜隻得暫時放下鞭子。

“‘鍊金師’的追隨者眾多,其中有大部分是忠於‘先知’個人的。此外,他的女——他的戀慕者,數量也很驚人。除了他的妻子‘花海’之外,他還同時與多位女性保持關係。”

“哦~~開始有意思了,繼續。”漢娜頓時失笑,但她自己心裡清楚,這種做作的嬉笑,對她來說隻是一種鮮有的、故作輕鬆的表現。

“‘先知’16歲那年,他以‘鍊金師’領袖的身份現身,帶領著苦難中的芬特民眾以燎原之勢穩定了局勢,並迅速統一了芬特全境。這段時間內,他得到了大量民眾的愛戴,其中不乏有女性投懷送抱——隻是那個數量太驚人了,對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來說實在是太驚人了。”

“有多少?”

“保守估計,差不多一百位吧,我相信這還是他本人有意剋製的結果。”

“看來咱們家的那個小壞蛋火候還差點。”

“‘鍊金師’起事之初幾乎一無所有,毫無背景的他們自然冇有任何官方支援,同時還要頂住當時芬特最強大的勢力——奴隸主們的聯合打壓,默默無名的他們居然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募集到了足夠發動一場大型政變的人力。他們兵不血刃地奪去了拉姆大陸最西部,也是芬特最西部尼格自治州的政權,接下來就是一邊倒地向東挺近,將沿途一切地方武裝和零星政黨的財力物力,通通染上了‘鍊金師’的顏色。

大多是和平演變,也有武力鎮壓,而且是壓倒性的鎮壓,直到他們的勢力蔓延至巴倫斯堡西境——現在拉姆市的西境關口位置。

他們舉起旗幟,向整個拉姆大陸宣佈,芬特已經在他們的控製之下,並且恢複了統一與和平。

之後‘鍊金師’定都在芬特最東部與巴倫斯堡接壤的邁克康辛貿易州。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五年之間,你能想象出這是何等的偉績嗎?

芬特的官方文書必然不可信,我派人蒐集了大量留存民間的資料,有私人日記、行政文書、土地交割記錄、捐獻證明,甚至還有‘鍊金師’私下少量發行的一些借貸憑據。

所有的證據交織在一起,證明瞭一件事——隻要是‘鍊金師’嘗試接觸的人,最後總會加入到他們的行列,無條件地相信他們,付出自己的所有,堅定忠誠地愛戴‘鍊金師’的成員們。無數的女性更是心甘情願拜倒在‘先知’的營帳中,為‘鍊金師’的大軍獻上自己所有的首飾與財帛,為‘先知’個人獻上自己的**與忠貞。”

“你,你說的這些,都他媽有證據嗎?”漢娜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有,而且很多。我最初的想法是,廣大的下層民眾與奴隸們應該隻是受到了巧妙的煽動和誘導,進而形成了某種超大規模的集體崇拜與盲從——但那些追隨‘鍊金師’的人中,不乏有地方豪紳和官員。這些人的智慧未必高人一等,但受過良好教育的他們所持有的政治見地與立場相對普通人來說必然更加理智,於是我試著從這些人的私有文書入手發掘真相。比如某位邁克康辛貿易州的奴隸商人,他親手簽下一份土地契約轉讓書,從起稿到簽署不過一日時間,他就無償將自己擁有的土地、農場和奴隸贈給了‘鍊金師’。這塊土地的麵積足足相當於四分之三個拉姆市!還有政變之初,那些‘鍊金師’私下為募集資金簽發的借貸憑據,數額十分驚人,它們中大多簽署於尼爾1865年,也就是‘鍊金師’奪取尼格自治州的那一年。之後,這些借貸憑據在短時間內就得到了清償——大多是因為債主放棄了債權。此後直到芬特統一,‘鍊金師’再也冇有發行過類似的東西。”

“哼,之後他們就不著‘借’錢了——我也想弄幾條這樣的好門路。”

“是的,‘鍊金師’已經富可敵國了,不,他們就是國家,芬特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漢娜,你聽好,接下來就是最讓我恐懼的部分了。”

“……說吧。”一字不漏地聽到這裡,漢娜發現自己握著皮鞭的手正不停哆嗦著。

“關於‘先知’複雜的女性關係,我專門做了調查。為了得到足夠多的一手資訊,我不惜冒著風險借查隆人之手,將一位我最得力的姐妹以查隆外交人員隨員的身份送入芬特境內收集情報——尼格自治州是當時芬特唯一倖免於內亂戰火的邊緣地區,當地州長從政多年,曆來頗受好評。

他無上限地接納難民、限製奴隸主擁有的奴隸數量、大力投入農業等,確保了自治州在亂世中不可動搖的中立地位。

他的妻子是一位美貌賢惠的女性,生於一個世代為政的家族,在政務上對丈夫多有助益,二人恩愛有加,是當地人口中的完美夫婦。

自治州落入‘鍊金師’之手前不久,市麵上突然毫無征兆地出現大量有關這對夫婦的謠言,既有情感方麵的,也有政治、金錢上的。

這些流言的切入點極其精準,讓當事人難以辯駁,以假亂真,短短一個月就直接動搖了人們對政府的信心——本地人以為州長將要攜財產家眷逃離;大量難民懷揣著被強製流放的恐懼惴惴不可終日;奴隸主們則是得到了本州將徹底廢止奴隸製的虛假情報。

一場不可收拾的大暴動就要發生,州長本人已經無力阻止。

‘鍊金師’就是在這個微妙的時機出現的,後麵的事你都知道了。

芬特的那位姐妹曾托人帶回了一本她在舊文書市場上淘到的日記——居然是那位州長夫人的親筆日記!

她钜細無遺地記下了和‘先知’相識到為他獻身的全部過程,以及對‘先知’本人露骨的愛慕與——**上的渴求,為了得到‘先知’的垂青,她不惜自毀名譽,捏造謠言,就是為了將尼格自治州的政權交付給‘鍊金師’。

她做出這些事,竟然隻是為了能得到‘先知’的青睞,讓她長久地侍奉在一個小他二十多歲的少年身邊!從最初對過於年少的‘先知’抱持懷疑態度,到她無法忘懷那個少年‘充斥了整個腦海,揮之不去的笑容’,最後到她滿篇滿幅地書寫下對‘先知’的思慕和大量她與‘先知’在一起生活後幸福人生的幻想,前後不過兩週時間!這本日記一直寫到政變前的一晚,她說自己盼望許久那一日終於來臨,那是與‘先知’結合的神聖之日……”

“操。”漢娜這才發現,自己手中的長鞭不知何時早已脫手,掉落在琳花的胸口,盤成一疊。

“類似的事數不勝數,雖然大多數被官方——無論是‘鍊金師’還是後來的聯邦政府——所忽視與掩蓋,但隻要付出代價,就不難找到證據——某個奴隸主被他最寵愛的三位侍姬刺殺;一個女性奴隸主自殺後把全部遺產留給‘先知’本人;一位在芬特久負盛名的女性傭兵受雇於‘鍊金師’後成為了‘先知’的侍妾,等等,類似的證據越來越多,直到上個月——我派去芬特的那位姐妹失去了聯絡。”

“查隆人為了撇清關係,不會對一個女人較真的,我冇猜錯吧?”

“……所有資料都存放在內城,中央廣場大劇院附近的一家花店裡,很好找。我知會過那裡的負責人,她叫茱斯汀,我告訴她,如果有一天那裡被人找到,而且找到的那個人是你,就將全部卷宗交由你調閱,不得隱瞞任何事。”

——琳花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就算是賽門找上門,她也留了一手。

“哈哈,你真自信啊——如果不是你現在告訴我的話,我一輩子也找不到那地方吧?”

“……也許吧。”琳花輕聲長歎,“我仔細考慮過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到那個時候,希望你可以來接替我的工作。”

“開什麼玩笑,蜜兒呢?”漢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保護好她,然後……保護好賽門。拜托了,這是我唯一的請求。”琳花直視漢娜。

這一次,她毫無畏懼,也毫無保留。

之後是相當長的一段沉寂,空氣中隻餘下她們或粗重或急促的呼吸。

火光搖曳,烙鐵在爐中燒得通紅透亮,漢娜的胸口隨著火焰的躍動微微起伏。

幽暗奇詭的滋味占據著她的心緒,她分不清其中哪種情緒更多一些,是不甘,是憤怒,還是失落,她竟啞口無言。

“……去他媽的。”漢娜皺起眉頭,主動把頭撇開——這還是她第一次在琳花的目光下甘拜下風,此刻的她甚至承受不住琳花的視線。

人數與地形的雙重劣勢下,一樓很快就失守了,倉促佈置的障礙阻擋不了幾倍於己的敵人們的腳步。

——敵人,賽門本能地拒絕使用這個詞。

但是眼看著這些曾經作為自己部下的女人們在一個陌生女孩的指揮下,不知疲倦也無懼生死地連續發動進攻,賽門也不得不承認事態已經遠超自己的掌控。

這個時候,就連芭堤雅也看出來了——這些人的行為絕對不是單純的造反。

這場惡戰之初,芭堤雅和她的手下們無不顧著往日的情誼,出手多少有些分寸——可惜對方並不領情,交手還不到一分鐘,傷亡就出現了。

隨著戰事進展,芭堤雅愈發絕望。

先前“中毒”昏迷倒地的姐妹們已經甦醒大半,隻不過,她們醒轉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掉頭加入對方的陣營,與自己刀兵相向。

也難怪芭堤雅除了“不對勁”三個字外再冇有其他任何頭緒,尤其是當身為她摯友的朵拉出現在伊芙身邊,更是讓芭堤雅一度陷入崩潰。

賽門環顧左右,眼下身邊可用的人手包括芭堤雅在內一共不過六人,再有就是瑪格麗塔和她的學生們——還好,這些人一個都冇少,賽門心想。

名叫伊芙的少女到底在計劃著什麼?

如果隻是要趕儘殺絕,放火就是了。

賽門令芭堤雅將所有可以用來抵擋的傢俱堆疊在樓梯口,又利用蜜兒儲藏在家中的鐵釘和木板(住在海邊的人家通常會備有這兩樣東西)封堵住了大部分窗戶——瑪格麗塔與她的學生們也幫了不少忙,因為他們的智慧足夠讓他們理解剛剛發生的一切有多麼非同尋常。

透過餘下的唯一一扇小窗,賽門觀察著伊芙的方向。

——她有了動作。

一直躲在朵拉身後的伊芙向前幾步,在朵拉的攙扶下,她在錯雜不平的棚戶之間找到了一個相對較高的立足點。

她緊了緊用於擋風的黑色鬥篷,將掩住口鼻的帕子放下,迎著清新的海風,深深呼吸了幾口。

她高聲唸誦起來——“他明鑒的眼在天上望著,與吾相爭的人有福了。吾攜誠意與和善而來,必獲得眾口的稱讚。吾獻上花束與羊隻,以報利劍與長矛,使地上眾生皆得他的教導,知他寬容大方的盛譽是可信的……”

嬌柔病弱的少女一反前態,此刻的她與蜜兒眼前那個氣息羸弱惹人憐愛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屹立於人群的中心,以鏗鏘流利的頌文傳遞出飽滿與篤信的熱情。

她的身姿矮小卻令人瞻首,纖細飄搖卻堅定無畏,就好像在無人識途的荒野中矗立起一座光芒四射的高塔,驅趕走瀰漫於人心中的不潔與晦暗。

人們向她聚集,簇擁著她,追隨著她小小身軀中溢位的莫大光熱,領受她的恩澤。

賽門的胸口感到一股壓抑,就好像有什麼濃厚又強大的東西正在形成,向他壓倒過來,而且越來越重。

伊芙從鬥篷下掏出一把紅色的粉末,迎風揚撒向拱衛她的人群上方。

顆粒狀的晶粉在穿透雲層的光束下熠熠生輝,它們靈性似的捲成幾個圈,緩慢又均勻地沉落,拂過每一個人的麵頰。

隨著伊芙抬手一指,她身下的眾人一同扭轉頭顱,順著伊芙所指的方向死死望去——大為震驚的賽門自始至終目不轉睛地觀望著這道奇景,從那一雙雙直指自己內心深處的血紅雙眼中,賽門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終局。

與被風吹散的塵土和白色粉末一道,被磨碎成粉末的紅寶石在空中飄蕩了一小會兒,直到層疊狀的赤色光輝完全降臨至地麵,冇入泥土。

伊芙略一擺手,她周圍的人們立時行動起來,如獲助力般朝著賽門所在的木屋全力奔襲過去。

“切,拿走我的寶石,竟然浪費在這種地方——怪可惜的。”目睹這一切的賽門隻得無奈地笑了笑。

“這些‘鍊金師’,他們是什麼人?不,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確定賽門和他們有關嗎?”

琳花搖了搖頭。

“時間上,勉強能對的上,但也隻是冇有矛盾的程度而已,‘鍊金師’1885年被取締,賽門1891年出現,我那時雖然身在此地,但事情的詳細經過隻有海婭清楚,我試過向她套話。”

“她怎麼說?”

“我隻能旁敲側擊地試探,問不出有價值的東西,她隻說是在酒館旁的垃圾堆裡撿到賽門的,那時賽門獨自一人昏迷不醒。後來海婭有些警覺,就把我趕出來了。但我們可以推測出一些事實,賽門的雙親身份成謎,他自己也冇有拉姆的戶籍,這就說明——”

“賽門是偷渡入境的——同意。”

“從外貌來看,他冇有查隆人的血統特征。從入境的方向判斷,他不太可能是從尼爾入境的,除非他一路穿過了整個市區和郊區纔來到貧民窟。”

“這麼說,賽門是個芬特人?”

“未必,也有可能是戰後被芬特奴隸商擄走的巴倫斯堡人。”

“你是什麼時候下決心要走到這一步的?”

“一年多前,賽門的成人禮之前幾個月。”

“嗬嗬,怪不得呢,蜜兒那天居然頭也不回地跑了,原來是你搞的鬼。小可跟我說過——你冇見她笑得多開心——賽門成人禮之前一天的晚上,蜜兒硬是拉下臉來找她借了一套最‘辣’的內衣。”

漢娜此時的笑容隻怕比那時的小可也不遑多讓,在這段漫長壓抑的過程中,她忍不住給自己緊繃的精神找了個可以放鬆的出口。

“事情冇弄清楚前,我不希望蜜兒和賽門走得太近。”

“嘖嘖,蜜兒可真可憐,你就不怕她怪你?”

“她和小可不一樣——就算她真的因此記恨我也沒關係。”

“呸!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點嗎?”

漢娜替琳花解開了腕部的束縛,“說真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如我們一起找海婭問個清楚。用不著試探,海婭不傻,隻要直接跟她說清楚——”漢娜的自信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還冇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操,不會吧?”

“很有可能,說不定已經太遲了,”琳花冇有急於起身,她旋轉著僵硬的雙腕,“你也想到了,在這個貧民窟裡,還有誰對賽門如此著迷——海婭在貧民窟上位的那年才11歲!你當時還不在,要是看到她的手段,兩年前你根本不會動造反的念頭。”

“哼,那可未必。”

“九年前,海婭認識了一個男孩。八年前海婭親手殺死了貧民窟原來的老大。雖然大家都拍手稱快,但我親眼看到,真正讓海婭動了殺機的原因卻是因為賽門的生命受到了威脅——自那以後,海婭就變了。之後我跟了她許多年,她向來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聰明,理智,果決,而且越來越殘酷無情——我冇有貶低她的意思。這樣的海婭對貧民窟來說是必須的,這也是我始終支援她的原因。但偏偏是這樣的海婭,卻沉醉在對一個那時看上去還很普通的男孩的迷戀中,直到今天。海婭愛他,遷就他,容忍他,哪怕不惜承擔分裂整個幫派的危險——憑我對海婭的瞭解,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海婭的行為是‘正常’的。”

“那也不至於吧,你把海婭當成什麼了?她也是個娘們兒,會發情,也會偶爾昏了頭,做點傻事——我們以前不也是這樣的嗎?”

“……但願吧,你能這樣想是好事——雞蛋不該放在一個籃子裡,做兩手準備總是有必要的。”

“哎喲,原來琳花也是傻女人,我這些年可看走了眼呀。”

像是感到頗為惋惜,漢娜輕聲歎道,她從刑床上跳下,為琳花解除腳上的鐐銬,“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了,你怕自己喜歡上那小子是‘不正常’的,對嗎?”

“我不知道,也冇法知道——你也是。”

“……海婭,幫派裡前仆後繼的姑娘們,說不定還有瑪格麗塔博士。”

漢娜笑了,她記得這種笑容上一次出現在自己的臉上還是兩年前,“我敢跟你打包票,事情絕冇你想得那麼糟,我暫且不提,就說小可好了,你覺得那小婊子對賽門的感覺‘正常’嗎?”

“漢娜,彆大意。”

“得了吧。”

“……也許隻是‘開關’暫時冇有被開啟。”

“什麼?”

“某種契機,我設想過一些細節,這種毫無底線可言的力量,如果不加以限製,‘先知’將寸步難行——要是他無時不刻散發著這種堪比迷情藥一樣的魅力,那他跟本就冇法和彆人正常交流。所以他本人一定是用某種特定的方法來施展,同時也是來控製或者說限製這種淩駕人心的‘能力’。就像那位州長夫人,‘先知’前後隻花了一週時間就讓她對自己心醉神迷,但反過來說,他不得不花上一週時間,才能讓這種泯滅人性的控製達到完全——也許是某種藥物的施用,或是接觸的頻率,親密的程度……”

“停,打住!我對恐怖小說不感興趣,琳花啊,這些話還是留著對海婭和那個小壞蛋說吧——我怎麼聽著你像是在交托後事一樣。”

漢娜伸了個懶腰,她轉身來到刑房厚重的鐵門前,開始依次解開鐵門上一道又一道複雜的鎖具。

“……漢娜,”琳花喚住正在開門的漢娜,“對不起,但是請你相信我,我剛纔所說的一切絕無虛言。”

也許是體力不足,剛剛下地的琳花一個趔趄,倒向漢娜的懷中。倚靠著漢娜的肩膀,琳花勉強站定身形。

“好了,好了,可以了,你還是先去洗個澡,然後躺下,小壞蛋那邊由我來——嗯?”

漢娜冇能拿把話說完,一記突如其來的猛擊正中她的後腦——因為被琳花抱住,她避無可避。

漸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一個冇見過的女人過來攙扶著琳花離開。

“等你醒來就去我告訴你的地方吧,漢娜,這位就是茱絲汀——雞蛋確實不該放在一個籃子裡,保重了。”

在失去意識前的幾秒鐘,漢娜聽到了琳花的道彆。

********************

下來的劇情會十分緊張,賽門將在幾路夾攻下被逼至絕景,他會如何殺出一條生路呢?又有誰會出手相助呢?

本章正麵揭示了故事的核心矛盾之一——賽門的過人魅力可能隻是虛影,而他的小小帝國又恰恰是建立在他的個人魅力之上。

由此,故事將真正展開。

隨著黑暗的過去被逐一揭示,這個原本看似“充滿愛意與信任”的世界必將產生擾動,進而左右每一個故事人物的命運。

請期待之後的故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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