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
輜車上,今年二十九歲的謝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歲上等家妓膝蓋上,正在閉目假寐。妓女則借力車廂坐的筆直,絲毫不敢動彈,隻拿著一柄彷佛長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塵微微懸空架在側前方車門內,以防外麵的煙塵從輜車的捲簾中滾進來,汙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說,謝安平素並非是什麼苛刻之人,但這位從官中賜下來最近又得寵的上等妓女素來心細,雖隻相處月餘,卻對這位郎主有了一些瞭解,自然知道對方此時狀若無事,其實心情並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謝安石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稱不上愉悅,隻是多少年東山名士做下來,早就練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來心裡嚇得半死都不耽誤他麵上言笑晏晏,何況隻是心煩?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謝安心情稍微平複,正好經過了一處集市,車外嘈雜之餘其他車上女妓的調笑之聲也明顯起來,將他徹底吵醒,乾脆坐起身來,撩開布簾。
結果
安石
來到此處褚裒府邸,曉的這位大都督還在北麵,也不在意,便來見堂姐謝真石。
而謝真石見到堂弟,竟如溺水之人見了救命之人一般,直接在門內挽住對方臂膀,淚流滿麵:“石奴,且渡江替我去見你姊夫,我聽家中心腹傳回來的言語,他在彭城被鬼神所撞,隻怕活不幾年了!”
謝安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什麼鬼神,什麼就活不了幾年了?
自己這姊夫才四十五,半年前在自家宅中相見還身體康健,便是一月前也該身體無恙,否則如何渡江北上彭城,以大都督的身份總攬北伐?
至於江北那邊剛剛收到的訊息,說是代陂一敗,也隻是前鋒三千敗績,且代陂遠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遠也不過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冇有去戰場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這個樣子,謝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準備輕身疾行往彭城拜見姊夫。
實際上,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軍事的堂兄謝尚在江北聽到不好傳聞,臨時寫急信與他,讓他往前線探聽虛實。
然而,晝夜疾行的謝安石到底冇過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間,於淮河南岸的淮陰城內見到了自己這位姊夫。而甫一相見,謝安便心涼了半截——無他,對方確係麵容憔悴,精神萎頓,與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歲一般。
“安石來矣!”在榻上僵臥的褚裒見到來人,勉力掙紮坐起笑對。“不要聽你阿姊胡說八道,我既無半點傷病,也冇有被鬼神所衝!”
謝安剛要說些什麼,褚裒卻自己先黯然神傷:“隻是被人之生死所衝。”
謝安心中一驚,莫名想起那蔡謨言語,便苦笑相對:“姊夫隻是一次小敗,便覺得北伐必敗了?”
“不是北伐必敗,而是我褚裒北伐必敗。”褚裒言辭懇切。“安石,我少年隨家父在武昌,未見南渡時中原腥膻,後來雖然經曆了王敦、蘇峻之亂,卻一直受郗公庇護,在他帳下做參軍,也冇有經曆什麼大刀兵……而這一月之內,隻是稍曆風霜,卻曉得了一些平素未曉的之事。”
謝安無奈介麵:“敢問是那些事?”
“當先者,中原百姓戰亂流離,苦難疊重,確係有倒懸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辭艱難。“我之前竟以為京口流民多有言辭誇大,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臨下,不能體察他們……實際上,京口這裡,北府兵上下皆為中原流民,他們也要北伐的。”
謝安歎口氣,點點頭:“不錯,北伐是大勢所趨,石趙自崩,不北伐怎麼都說不過去。”
“次者,我這個人,既不曉軍務,也無血氣,更無德行,根本冇有那個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繼續來言,言語愈發遲滯,彷佛吞嚥都有困難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說對敵而勝,竟不能遮護他們周全!魯地百姓……魯地百姓……隻恨王赤龍(王導)早就把言語說的清楚,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這次北伐前,我還冇有自知之明,幕屬們都勸我,說我是太後親父,身份貴重,不該輕易深入,結果我不聽他們。代陂一敗後,經人提醒才醒悟,萬一我在前麵真失利,怕是太後那裡會被連累,我纔想著撤回來。可這一撤回來,不就是相當於正經棄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嗎?!如此進退失據,恐怕要貽笑千年了!”
謝安聽到這裡,又看對方形象,一時口乾舌燥,無可奈何。
須知道,早年桓溫的父親桓彝就說,褚裒這個人皮裡春秋……這不光是一個明褒暗貶的人物點評,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說的透徹,乃是說,自己這個姊夫,表麵上很從容鎮定,實際上內心非常敏感,情緒波動也大。
這是他自小便來的秉性。
再想起前兩日遇到蔡謨時的言語,更是覺得荒謬,隻怕早就猜到北伐必敗的蔡謨也冇想到自己這位姊夫竟然一敗便到了這種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為青州三千人一敗,給嚇到不敢再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組織防線怎麼就危險了?!
自知之明這個事情你倒是妥當!
但這話冇法說,謝安也隻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請讓出職務去修養……正好殷浩做了揚州刺史,他才德出眾,讓他組織北伐便是。”
“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著絲製的被衾,眼淚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請罪,但太後才二十四歲,皇帝才六歲!外麵還有桓溫漸漸起勢,已經開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權了,荊州、揚州之間也必然再起齟齬……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權,一旦殷浩落敗於桓溫,太後與皇帝如何自處?非隻如此,有些話說與你是無妨的,那殷浩到底是會稽王的人,現在桓溫在外麵,會稽王輔政,自然與我們共進退,可實際上他們真與我們一體嗎?要我說,便是你兄長那裡的西府兵權也不能輕易開釋!所以現在的情形是,咱們不能不握兵權,而握兵權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敗,你說,我該如何自處?!”
謝安徹底無言,他當然知道這話是對的,可若如此……可若是這般,這北伐豈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嗎?
而且,北麵都亂成那樣了,王師竟然不能勝績?這個李農為什麼不望風而降,反而要攻擊王師呢?
莫非蔡謨說的是真的,清談之輩,不能負國?可那罵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溫為何能一戰滅蜀?
是桓溫為超世之才,還是自己這夥子人過於無能?
一時間,謝安自己也心亂如麻。
隔了半日,方纔繼續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廣陵吧,然後觀望一下局勢,暫時不要輕易過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顧滿臉淚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這樣,謝安留在軍中,隨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廣陵。
按照他的設想,局勢就這麼耗下去也無妨,隻要日,自家堂姊過來,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離開這是非之地,帶著那些妓女回會稽東山了。
然而,剛剛回到廣陵,當夜便有一個噩耗傳來。
“哪來二十萬之眾?”連夜披著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謝安是真驚了。“不是說魯地五百餘戶嗎?”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著軍報的手止不住的發抖,這次連哭都冇有,隻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過,是我之過!我誤國誤民!”
謝安劈手奪過軍報,打開來看,也是駭的一時茫然失色。
原來,軍報寫的分明,說是七月間河北大亂,石閔、石遵、石鑒、石琨、李農、張豺亂戰,慕容氏也將起兵,枋頭氐人、灄頭羌人也都蠢蠢欲動,河北遺民懼怕戰亂,又聞得王師北伐,竟然有二十萬遺民渡河求南!孰料過河之後,居然聽到王師敗績,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現在北麵各地傳聞都說,這二十萬人冇有接應,也無糧秣,四處奔散,怕是已經多死於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這邊終於哭出聲來。“如之奈何啊?!他們竟是因我離開彭城而亡?!”
謝安被問的啞口無言,但居然冷靜了下來。
這個快三十歲還冇正經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那就是,這二十萬心念王師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於大局並無關礙。真正的關礙在於自己這位姊夫是個皮裡春秋之人,他受不了這個打擊,而如果因為這個導致對方身體繼續惡化的話,纔會反過來影響朝局和謝家。
自己必須得在廣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碼要等到這位大都督稍得安穩後,才能離開此地,往行會稽東山。
彼處,有好友孫綽、僧道林、郗愔、許詢、王臨之,可以與他清談飲茶,養鶴撫琴。
冇錯,謝安還是決心要走,且不說姊夫還冇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還有堂兄以西中郎將領豫州刺史,握西府;有親兄以吏部尚書掌升黜;甚至還有個年齡彷佛的二兄謝虎子謝據隨時為家中頂上去。
天下蒼生這四個字,還真輪不到他謝安石來扛。
況且再說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貴胄,名士風流,難道不該就這麼高臥東山,遊戲人間嗎?
不過,若是這般想,自己剛剛失態,是不是名士風範還不到家呢?
胡思亂想一通後,謝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來二十萬眾,必是彭城那裡的軍將畏戰,虛言恫嚇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裡還不清楚,無能如我,一旦負天下蒼生,便是負天下蒼生。”頭髮不知何時變得花白的褚裒仰頭一歎,臥倒在榻上,根本不願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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