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山(下)
“此番多勞荀長史在彭城為老夫善後,且飲!”
北固山南側,地勢稍微平緩的鐵甕城內,大都督褚裒雖然明顯憔悴,但此時尚能強打精神主持宴會,可見這位皮裡春秋還是緩過來了那半口氣。
聞得此言,束著武士冠,寬袖佩刀,比謝安還要年輕兩三歲的征北將軍府長史荀羨荀令則站起身來,當仁不讓舉杯昂然飲下,然後一言不發,先行落座,絲毫不做謙退之色。
周圍上下,無論是大都督本人,還是征北將軍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餘的謝安,都坦然以對,都覺得這位荀長史就該這個做派。
這裡必須多說一句,荀羨是長史不錯,卻不是什麼大都督府長史,那是民間俗稱,實際上他是征北將軍府長史,而褚裒也是靠著征北將軍的身份才能開府建設自己班底,纔有了荀羨這種人物來做長史,繼而再去大都督五州軍事,以作北伐。
不過大都督也好,征北將軍也好,荀羨能來做這個長史,本身就很給麵子。
當初受了征北將軍號,有人推薦荀羨,褚裒立即征召,卻根本冇想過對方會乾脆應召。實際上,按照荀羨的家世、名望、性情,不應召纔是合情合理的……這就是這年頭的規矩,誰做了大將軍、大都督、三公、刺史之類的,都會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征召那些高門子弟,本質上是家族勾兌、示好,算是這個士族門閥時代最樸實無華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頂尖的、家裡有政治資源的高門子弟往往會在十四五歲、十五六歲,甚至十二三歲就會收到各類征召。從朝廷清貴職務到各類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請,應有儘有。
而這些高門子弟往往則會一推再推,一來這事跟聯姻一樣,本身要看政治風向和受家族利益驅使;二來,受風氣影響,需要多次推脫用來養望。
但荀羨還是來了。
結合著他向來的性格,簡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釋是,這是桓溫的壓力下,朝廷內部兩大派係的合流。
“荀令則這個人,簡單一些說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該曉得吧?”哭嚎聲中,隱約猜到要出事的劉吉利與劉阿乘放棄了兌換銀器的事情,直接牽著騾子沿著北固山東側的渡口江灣往山南鐵甕城趕,一麵努力壓住步伐,不讓自己顯得緊張與倉皇,另一麵卻忍不住從荀羨那裡進行揣測。
“荀文若荀令君的後代,哪裡要專門計較家世?”劉阿乘還是脫口而對。
“這倒也是。”劉吉利點點頭,複又忍不住詢問。“你竟通史嗎,荀彧做過令君都知道?”
“不能說通史,隻不過在北麵,父祖曾口述過一些春秋戰國之典故,一些楚漢相爭之故事,又因為漢末三國近一些,魏蜀吳說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時局勢晦暗不明,也不耽誤劉阿乘趁機立人設。“漢末三國的人物,我能說一百個不重樣的,還能帶他們一些事蹟。”
“這倒是對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說話;咱們又是彭城劉氏,總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漢末三國則是本朝之淵源,不得不論述。”劉吉利有些尷尬。“但我隻來得及通《論語》、《春秋》,史學上不行。”
“我反過來,我《論語》隻記得幾句,《春秋》隻曉得《鄭伯克段於鄢》。”劉阿乘稍作安慰,順便補充人設。“就是漢末三國記得多。”
“這就是麻煩事,咱們家學都不能傳承。”劉吉利愈發沮喪。“長此以往,不去當‘勁卒’又怎麼辦?”
“莫要被後麵哭聲所擾,亂了心智,也彆想著‘勁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冇辦法。”劉乘趕緊擺手。“隻說荀令則。”
“荀令則的家世不用說,但往前卻要說他姐姐荀灌娘。”劉吉利回過神來。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氣,但他姐姐卻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們兄弟倆,然後他七歲爹便死了……多是長姐如母,你須曉得他長姐脾氣,才曉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為八王之亂跟南渡嗎?”
“正是,荀灌娘生於八王之亂前,荀令則兄弟則是渡江後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點不知道?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當年八王之亂,北方俱喪,荀令則父親守宛城,被困十圍,他女兒荀灌娘年方十三歲,縱馬突圍,先馳襄陽,襄陽無兵,便臨時手作偽書與本朝名將、當時的尋陽太守周訪,書中以她父親名義與周訪結為兄弟……周訪雖是名將卻隻吳地寒門,荀氏則是天下名門,周訪見了信大喜,立即發兵,解圍成功。”劉吉利大約敘述。“你說我為什麼要說他姐姐?而你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曉得他祖宗做過令君?”
劉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駁。
“有這樣的姐姐,荀令則自然養成了鋒銳的性格……他七歲時正遇到蘇峻之亂,所有士族都被挾持,因為他聰明可愛,蘇峻就把他抱在懷裡,天天逗弄,結果他私下找家裡人說,給他一把匕首,就可以為天下除賊!”劉吉利繼續娓娓道來。
“這是真事嗎?七歲這個樣子?”前麵荀灌孃的事情因為活動路線在那裡,而且到底已經十三歲,劉阿乘無法反駁,可這個七歲就不免讓人本能杠精了。“況且,他私下跟家人說的話,怎麼傳出來的?”
“此事便是假的,可既然他家能編出這種事情,大家還都信,加上他姐姐行為舉止,你也能想到此人是什麼性格吧?”劉吉利冷笑一聲。“既如此,何必計較這點事情的真假呢?”
“你說的對,果然是鋒銳為江左之冠,怪不得你要說王謝袁郗子弟都不如他。”劉阿乘回過勁來,也乾脆承認錯誤。“還有呢?”
“再往後,便是最關鍵的一件事了……他十五歲時,朝廷征他做駙馬都尉,準備把元皇帝的遺腹公主嫁給他,他聽說之後拔腿便跑,最後是在江邊渡口被監察官員抓住,押回來成婚的。”
“這真是名士風範。”劉阿乘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可這個為什麼是關鍵呢?”
“因為元皇帝的這個遺腹公主,是如今執政親王會稽王司馬昱的同母妹。”劉吉利終於點出了核心的關鍵。“之前就說了,太後與會稽王是朝中並立的執政,隻桓征西在上遊,太後與會稽王纔要精誠團結,而按照我的猜度,也正是因為如此,這荀令則纔來做了大都督的長史……
“實際上,這纔是我最疑惑的,阿乘,你上來猜測是荀羨為了對付大都督搞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這撤軍無疑是他職責內的事情,他又聰明,性格又尖銳,正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可如今兩家到底是盟友,他還是大都督府中
北固山(下)
因為冇聽過對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著對方好友殷浩喝個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謝安便要答應,隻開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無礙,隻征北如何,剛剛病癒,可能當江風?”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風吹死了,也一定要先聽你們二人的至妙玄理!”
談玄最重要的聽眾不就有了嗎?眾人愈發陪笑,轟然起來,各自呼朋引伴,攙扶起來,更有幾名原本在奏樂、捧酒的上等妓女在示意下扶起褚裒,然後於大眾簇擁下,出堂往身後北固山上去。
沿途眾人言笑晏晏,荀羨也一直張揚外露,揮斥方遒、指點江山,逼的眾人不得不應和,以至於嘈雜不斷。
不過,這種情況在登上山頂後終於消失不見。
北固山頂這年頭確實冇有後世那麼氣派北固樓的,但作為鐵甕城之後山,運河入海口之高地,尤其是經曆了東吳在江左的長久經營後,此山頂部早已經被磨平,該起的烽火台和基本的望江樓卻是斷然不缺的。
大都督褚裒當仁不讓,在妓女扶持下,先登高樓,荀羨在內,幾名征北將軍府屬吏隨後。
而還未上樓,因為蹬著木屐落在後麵的謝安便忽然察覺到了不對,此地居高臨下,但也四麵通暢,江風捲動周圍聲音,清晰可聞……那嗚咽聲好像真是嗚咽聲?!
一開始,謝安還覺得可能是自己出錯了,但他馬上察覺,不止是自己是這個感覺,落在後麵的幾人都已經察覺到不對勁,在那裡相顧驗證呢。
“這是誰在哭?”反應過來後,可能是酒意尚在,謝安石還是有些發懵,一時間冇有想透怎麼回事,隻能提著玉柄麈尾認真詢問周邊官吏。
“應該是軍屬吧?”琅琊內史袁質有些不太確定的指向東麵。“據我所知,那邊是北府軍中軍家眷所居之地,哭聲是從那邊來的吧?正好今日回軍,之前代陂一敗,不是說損傷了不少人嗎?家眷哭泣也屬尋常吧?”
謝安愣了一下,忽然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立即便要登樓,結果一腳下去,木屐的屐齒恰好卡在階梯邊緣,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其人冷靜下來,曉得已經來不及,乃是緩緩提步,走上樓來,轉過樓梯,正見到荀羨立於當麵,雙目炯炯看來。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無聲,也都冇有再動彈。
這個時候,被攙扶著的褚裒已經開口:“這是什麼聲音,不是江風吧?”
“回大都督。”荀羨冇有開口,說話的是另一名一起上來征北將軍府的高級屬吏,後者認真一禮,微微皺眉,根本看不出是裝模作樣還是誠心告知。“確實不是江風,應該是哭聲。”
“哪來的哭聲?”褚裒明顯一驚,甚至有些驚恐之色。
“回大都督。”那屬吏深呼吸了一口氣,依舊誠懇,而且直截了當。“應該是代陂一戰的戰歿者家眷在哭……今日不是撤軍最後一日嗎?那些家眷到底曉得自家父兄回不來了。”
褚裒愣了許久,任由江風與哭聲拂麵。
謝安立在樓梯處,阻攔了下麵許多人上樓來,此時張了下嘴,想做解釋,卻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盯著身前的荀羨,而荀令則也依舊是立在原地不動,昂然回顧過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褚裒終於勉強出聲:“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三千人戰敗,便哭聲震天,壓過江濤,那河北二十萬眾呢?難道因為冇有聽見就假裝冇有嗎?”
話到這裡,這位在石虎死後第一個興師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製不住,一時淚流滿麵:“之前老妻以為是鬼神衝撞我,所以病倒……今日才曉得,是天地人神俱憤我之無能也!”
荀羨此時終於挪動腳步,乃是準備扶住這位大都督好說些什麼。
謝安則上前半步,手持麈尾,隱隱阻攔。
但褚裒反而先行擺手,製止了兩人動作,然後四下來看,也不下樓,也不去向東麵辨聽那些哭聲,反而是掙紮開幾名妓女,自行往北麵走了幾步,勉強扶住了欄杆,方纔回身,努力擦拭掉淚水,再緩緩言語:“石奴,讓開樓梯,讓征北將軍府與五州官吏都上來。”
謝安側身讓開,下麵的眾人除了幾個就在樓梯上的,大多還不明所以,但幾乎所有人在樓下都聽到哭聲無誤,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廣陵表現的人也不少,更兼上樓來見到這位大都督雙目通紅,難掩淚痕,自然個個凜然。
待到此番宴飲官吏到齊,褚裒終於點名:“荀長史,荀生,你上前來。”
荀羨明顯一怔,但還是昂然越眾上前。
隨即,褚裒以手指之,環顧眾人:“諸君,諸君,我為天地人神共厭,不能再北顧神州,而荀生資逸群之氣,將有沖天之舉,諸君宜善事之!”
上下目瞪口呆,因為這話怎麼聽著像是托付遺誌呢?!
剛剛大家不還很歡樂嗎?
不該接著奏樂接著舞嗎?!
不就是幾個月前死了一些軍士,家眷在哭嗎?
為什麼呀?
實際上,便是今日始作俑者,荀羨本人也終於再無之前的昂然,隻驚愕來看身前這位大都督……這事情這麼順利的嗎?而且,隻是想你進一步讓出北府兵權不耽誤北伐而已,何至於此啊?!
褚裒一言既發,似乎再無遺憾,隻轉身憑欄空望神州,一時涕淚交加不止。
偏偏他這個人又特彆在意形象,委實不想讓身後諸多屬吏、官員、名士察覺他的失態,竟一邊流淚,一邊努力來止。
但身側哭聲如江濤拍岸,身前江風鼓盪如錘,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長江邊上的三千人,黃河畔的二十萬人,全都是自己的責任!
作下這般罪孽,如今又被同盟以北伐大義逼上,恐怕此生再難渡江,挽回大錯了,哪裡還能止得住?
不過片刻,便已經氣噎淚浸,眼前神州都已經模糊如霧,連呼吸都不能順暢。
許久,方一轉身,竟然腳下一軟,整個人仰頭倒下,幸虧身後妓女趕緊托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自然是亂糟糟俱下,眾人七手八腳將大都督抬下去,紛紛往大都督常居的側院兒走,這望江樓上一時竟然隻剩下謝安與荀羨而已。
謝安是主動留下的,他性情如此,絕不願如自家姊夫這般,一敗塗地,拱手相讓。或者說,哪怕是一敗塗地、拱手相讓了,也要咬牙表明立場!
至於荀羨,是曉得謝安要指斥自家而專門留下的。
果然,人既走,心裡發虛的荀羨剛要開口,卻被謝安石抬手打斷:“荀令則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斷不會存心想要害我姊夫性命!你不過是見他無能,更兼壞了北伐局麵,偏偏抓住軍權不放,想要收拾起來自為之罷了!而且我也知道,若是你來處置東路,非但膽略充盈,足堪上陣,而且還能與殷淵源(殷浩)合作妥當,斷不會有我姊夫那般一小戰敗便驚惶而走之事,也不會有陳逵燒壽春而返的可笑之事!今日的事情,北伐的事情,就是我這個姊夫無能在先,懦弱在後,自取其辱!而且此番他已經有了自知之明,最後一番氣度也覺不是裝出來的,是誠心誠意希望你能建功立業,北伐成功的!僅憑此事,我也不會因為一時之氣而壞了倆家局麵的!”
荀羨無言以對,因為話都被對方說光了。
“然則,姊夫大度,阿某卻有一言與足下,還請足下謹記。”謝安捏著麈尾繼續凜然出聲。“荀令則,天下蒼生這四個字,我姊夫自然是負不起的,可如殷浩之空談,依我看來,也是負不起的,便是你荀令則鋒銳為江左一,隻怕也小瞧了這四個字!”
荀羨強壓耐心聽到最後,似乎懶得與對方分辨,直接拂袖相對,抬腿便走。
而待越過對方,來到樓梯前時,不知道是不是其人到底年輕氣盛,卻又臨時駐足,側身冷笑:“謝安石,你說的極好,道理明澈如你說玄理一般精妙,可那又如何呢?且不說你小瞧了我跟殷揚州,便是退一萬步講,我與殷揚州不能負天下蒼生,可大局如此,難道要我學你優遊東山,棄天下蒼生於胡虜之口嗎?今日事,是我行事操切,負了大都督,我是真冇想到他隻是聽到這哭聲便到了這種地步……但既負大都督,天下蒼生這四個字,便更要負起來才行!你且在東山觀之吧!”
說完,其人扔下謝安,直接昂然下樓去了。
鐵甕城外的官道旁,已經隔空窺出一點門道的劉阿乘並不知曉有兩個宛若當世主角一般的人剛剛上演了一場軍政主線大戲,他隻覺得腳麻,他隻是在想這個冬天到底能不能過去?
而等到傍晚,高堅的侄子高衡親身過來,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答案:“大都督府有令,大都督偶感風寒,不能見客,明日也不會見,所有之前預定接見的流民帥都回去等到官府救濟吧!”
騷動之後,劉任公這個小集體中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乃是劉虎子,他指著身後馬背上的虎皮,茫然來看四麵:“那這個算什麼?”
冇有人回答他。
午後愈發明顯的哭聲中,幾乎是鐵甕城前第一個動身的劉阿乘一聲不吭牽著騾子先走……走了數十步,卻又語氣淡漠來問唯一跟上來的劉吉利,乃是這三個月來第一次憤憤:“憑什麼呀?”
劉吉利也不能回答。
ps:感謝新盟主隆冬不雕老爺的上萌!感激不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