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下)
見到對方扔了棍棒直接離去,謝氏上下都有些發懵。
還是謝道韞反應快,當即蹙眉來喝問自己兄長:“三阿兄,我曉得彭城劉氏自王敦之亂後便門
夢想(下)
有完冇完?!
每次快睡著都來這種?
劉乘無語至極,卻還是打起精神來對:“吉利兄說什麼呢?那樣子換我我也生氣,硬生生的看不起人……何況今日的事情,固然有咱們的失誤,可從他們那邊看來,不也是我們替他們伏虎嗎?為何還是這般姿態?借用人家桓大將軍的一句話,‘我若不如此,卿輩哪得坐談’?”
“桓大將軍這話我也聽過。”劉吉利點點頭,明顯還是沮喪。“但這不是計較他們的時候,那些人本就是這個做派,我是說我們……”
“我們?”
“對,我冇有忍住,偏偏你竟忍住了,甚至於甘心自汙下賤,為營地裡的婦孺取那些冬日衣料……”
“那又如何呢?大家窮的朝不保夕,若是這類自汙下賤便能取這麼多好布,我巴不得多來幾次。”劉乘無語至極,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索要那些東西的舉止竟然是什麼自汙下賤。“吉利兄,人得活下去,才能說彆的……況且讓我講,活人命正是天下第一等的風流事,這個道理那些陳郡謝氏的子弟不曉得,你應該曉得纔對……你這幾年經曆的應該比我多。”
“這纔是我最疑惑的。”劉吉利喟然道。“我常常想,咱們經曆這麼相似,可我比阿乘你早來幾年,消磨了兩三年都不能放下那些東西,還是忍不住生氣、計較,你才十五六歲,又剛剛南下,如何能夠忍受?甚至能了無痕跡?”
這話劉乘真冇法答了,但又不能不答:“隻是逼著自己認清眼下形勢罷了。”
劉吉利躺在那裡,冇法點頭搖頭,隻是瞥了下身側少年一眼,也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但這個話題到底是止住了。
過了一陣子,似乎是想調整氣氛,這駱駝吉利忽然又來問:“阿乘今年十五六,正是那些士族子弟論婚姻的時候,今日見了陳郡謝氏那麼多女子,可想過有朝一日能娶到謝家女?”
“這謝道韞這個年齡,估計已經開始議論婚姻了,而且必是琅琊王氏這等頂級門第吧?”劉阿乘腦袋一晃,勉力打起精神,卻覺得這話荒唐。“兩三年後,甚至一兩年後就要嫁出去,我兩三年後不曉得能不能有個衣食著落呢!還是說這江左規矩不一樣,女子得二十三四才能嫁?”
“所以我說的是謝家女,不是謝道韞。”劉吉利笑道。
劉阿乘認真思索了一下,然後搖頭:“便是真有那一朝,我有本事娶謝家女,還冇有婚姻,那也不娶謝家女。”
“那你想娶誰?想娶王家女?還是娶公主?”劉吉利是真好奇了。
“真有那一天,我要娶個沈家女。”劉乘認真以對。
“沈家……吳興沈氏?”
“對。”
“那我就不懂了,咱們都說設使了……設使你都能娶到謝家女了,為何還要去娶一個沈家母貉子?”
“有錢啊!”劉乘坦坦蕩蕩做答,順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枚沈郎錢,還對著這錢吹了一口氣。“我雖然來京口才一個月,卻也曉得,江東諸族,沈家最富!若能娶到沈家女……呃,若能娶到沈家女,便能借沈家財力、物力,然後聯絡咱們京口的北楚流民,一下子就能起二三十幢當世最精銳的北府兵馬,不就能北伐了嗎?”
後半句是臨時加的,他想的是沈家隨便給那杜明師都能贈送那麼好、那麼富的一個塢堡,真做了沈家女婿,塢堡夢立即成了好不好?這輩子就不用奮鬥了!
“可若是能娶謝家女、王家女,借他們勢力直接做大都督,再起王師北伐不好嗎?”劉浪明顯還是不解。
“吉利兄,一者,你莫以為王謝都是傻子,輕易與你一個女婿兵權,你看他們當家人官職就知道,他們也曉得要攥緊兵權;二者,真要北伐,掌管了王師,以咱們得出身,也隻能從京口招兵才能信用;三者,北伐不成還好,真要是有一點立足之功績,你信不信,到時候王謝會反過來掣你的肘,反倒吳興沈氏這種次一等的南方豪族願意為了政治前途繼續供養你?”劉阿乘言之鑿鑿。“不過,真如你所言,都到了能娶謝家女的份上,婚姻未必是咱們個人念想了。”
劉吉利再度陷入沉默。
過了片刻,原本犯困的劉乘反過來精神抖擻,開始反向騷擾對方:“吉利兄呢?若有一日你能娶到謝家女,你會娶嗎?”
“不會。”駱駝吉利迅速搖頭。
“為何?”輪到劉阿乘好奇了。
“真要到了那個份上,我想尚公主。”劉吉利也坦坦蕩蕩。“這樣能把我們彭城劉氏的名望重新抬起來。”
劉阿乘信服的點點頭……反正意淫唄。
而劉吉利自己也意識到這番話有些過了頭,不由尷尬來笑:“不對,咱們這簡直是做夢了,什麼公主、謝氏女、沈氏女,明日能不能見到大都督,這個營地能不能妥當過冬都不好說呢!不過是湊巧見了人家一個謝氏女,就在這裡想東想西,白日做夢!真真丟父祖的臉!”
“是做夢。”劉乘眯著眼睛,望著已經偏西的太陽,倒是明顯有一番彆的看法。“但人活著就得做夢,也該做夢……不做夢,就這世道,天底下九成的老百姓都該難過死了,就說我們這個營地裡,哪個不是靠做夢活著?尤其淮河上那一遭之後,就更是如此。
“還有這花山上登高賞花的士族門閥,都那麼富貴了,不也要天天談玄論道,也要用五石散,這不也是做夢?天師道跟佛門,乾脆搶著去給所有人編夢來做!便是我們,又何止是現在在這裡想老婆算做夢,之前煌煌大誌說要北伐,說複興家門,不也是做夢?
“所以要我說,憑什麼不許人做夢?”
“可夢到底是夢……”劉吉利忍不住插嘴。
“冇錯,夢到底是夢,所以不能沉溺在夢裡,要一邊做夢一邊清醒!”劉乘給出自己的看法,也是他回顧自己這一個月來經曆、表現的某種真誠總結。“我剛剛說,要認清眼下,也是實誠話……咱們活到這個境地,該痛苦痛苦,該熱烈熱烈,相互不耽誤,這樣才能撐著自己走下去,纔有萬一的可能美夢成真……反正我是這般告誡自己的。”
“劉阿乘,劉阿乘……”劉吉利再三歎了口氣,竟然又一次不知道說什麼好。
但片刻後,他還是艱難來問:“我曉得你不想答,你若不想答就不答,可我還是要問,你父祖到底是誰?咱們彭城劉氏雖然門庭廣大,可也是有數的,幾個枝葉,我心裡都有計較。”
這次質問,若放到以往,劉阿乘一定打起十萬分精神來糊弄,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隻覺得內外坦然,竟直接閉目不應。
再加上陽光久照,秋風颯颯,不過片刻便渾身酥軟,倦意湧上,然後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