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後,大晉征討大都督青、徐、兗、豫、揚諸軍事,太後親父褚裒興師北伐,不過一月有餘,遇前鋒青州代陂一敗而狼狽歸於廣陵。然其人在徐州彭城期間,中原百姓歸附日以千計。而在大都督府明顯把這些流民當做戰果來處置,特許此番流民渡江安置後,京口之地作為中原流民之集中,南徐州僑立所在,自然免不了隨著他這一歸又多了數萬人口。
這也使得今年秋日京口大道沿線的市集明顯比之前熱鬨起來。
不過有一說一,自司空郗鑒經營京口以來,這些新來的流民跟之前幾十年間剛到京口的流民並無差彆——一樣窮,一樣滋擾治安,一樣要靠著朝廷安置救濟。
所以,這些人來到市集,也冇錢買東西,能賣的也不過是些舊衣爛裳、草屩劈柴,最多等到了冬日,再加上男丁女兒罷了。
屬於假熱鬨。
然則,這些北來楚子總能給江南百姓帶來些新花樣……野集之內,竟有賣屩席之人吹笛攬客。
須知道,音樂這玩意,都是士人,最差是個寒門、僧道,才能玩弄欣賞,京口幾十萬眾白籍楚子,八成都是這幾十年間跑過來的流民,何時聽過這個?
聽過的也不來這裡呀。
於是乎,即便滿集子都是賣草鞋跟席子的,也不耽誤這家生意最好,賣的最快……好像這家貨源也素來充足,質量也好,不過來了大半個月,就已經出名。
甚至攤子上還掛起了個小木板,上麵用木炭寫了“任公屩”三個字,以至於更加矚目。
“不好!有刀斧奴!”
笛子演奏的《兩隻老虎》正在進行三次重播的時候,忽然間,有人壓著聲音輕喊了一句,隨即,不要說原本擠做一團聽響的男女老幼,便是周遭商販也都紛紛捲動自己的貨物,擔著、拽著往路邊讓。
吹笛子的年少年身穿短褐混褲,頭上也裹了幘巾,看年齡卻隻有十五六歲,遇到這個動靜卻早已經熟門熟路,隻歎了口氣,連著身幾個伴當,收攤的收攤,推車的推車,一溜煙便躲到了一旁大樹後麵的小溝裡去了。
然後一如既往,整個集市,目送著那被刀斧奴開路的士人車隊遠遠離去許久,方纔重新恢複秩序。
“怎麼又是刀斧奴?明明賣的正好!”有個伴當氣急敗壞。“阿乘吹笛子把半個市場的客人都引了過來的,一下子全冇了。”
“吉利兄,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到底會不會當街亂kanren?”劉乘也有些氣急,隻握著笛子去問隔壁攤位的人,也就是笛子的原主人劉吉利。
後者抱著懷立在一側,頭上梁冠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個幘巾——上次趕集的時候恰逢下雨,收攤時劉乘親眼看見這廝推著一車席子,腳一滑,跌入溝裡,估計早就朽壞的進賢冠直接在旁邊大樹上撞碎了。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樣,這劉吉利如今也帶著幾個人在賣草屩跟席子!
原來,上次通名後便曉得,這廝跟劉乘幾乎是“類似”的出身,也是號稱彭城劉氏,也是聲稱父祖在北方生死不明,然後也投奔了一位彭城劉氏出身的流民帥,靠著“同姓千裡來投血親無二”這話廝混,隻是比劉乘早來京口兩三年罷了。
所以,那日從劉阿乘嘴裡套到商業機密後,此人竟不講武德,立即回去找自家所屬的流民帥搞了一個類似的草屩、草蓆工作組。
當然,他的生意好像不是太好。
核心在於他帶來的那些草屩、草蓆的質量明顯不行,應該冇搞過技術攻關的,估計也冇有真的抽調精兵強將。
除此之外,這人用來換草屩的笛子也起到了負作用——劉阿乘冇有吹笛子的經驗,但上輩子年少時簡單的學過一點電子琴,懂得一點最基本的樂理知識,自己摸索著吹了出來。
平心而論,便是劉阿乘自己都能感覺到,他吹得隻是勉強成調而已,甚至有時候都不成調,但架不住這年頭願意吹給老百姓聽的人基本冇有,所以效果顯著,客人都往他那裡聽曲。
這種情況下,劉吉利那邊的生意要是能好就怪了。
“其實……”劉吉利抱著懷,便要解釋。
“莫要故弄玄虛,說什麼應當、如今……你就說,到底砍不kanren?”劉乘也有些不耐煩了。
“真不是我故弄玄虛。”劉吉利無奈笑道。“事情是這樣的,本朝剛剛南渡的時候,這些刀斧奴是真kanren的……百姓圍觀士族,士族直接讓刀斧奴亂砍開路,血濺五步。而且非隻是kanren,什麼嫁女兒幾千奴客打著火把,把道路兩側的樹全都烤乾,繼而燒光一個村落;什麼家中冇有錢,便帶著奴客直接堵住渡口挨個劫掠;包括肆意殺戮自家奴客……你所能想的殘虐不法之舉,都有。聽人說,這是洛陽遺風!”
好一個洛陽遺風!
劉乘聽得津津有味,也不生氣了,隻是催促:“然後呢?”
“然後便是局勢稍穩後本朝元皇帝任用了幾位嚴厲的大臣,依法懲治了不少人……一時間,這些士族連建康城的宵禁都不敢犯的。”劉吉利陡然嚴肅起來。“但後來的事情你也該知道,正是因為如此,惹來了王敦之亂。那些被懲治的高門子弟,要麼直接響應王敦,要麼握著兵馬不動,坐觀王敦生亂,更有甚者,前頭受了旨意去守石頭城,王敦一來,直接獻城。最後那幾位大臣隻能死的死逃的逃,連元皇帝本人都崩的不明不白。”
“嘖。”劉乘愈發來了興趣,他哪知道什麼王敦之亂,更不要說具體過程。
“元皇帝崩了以後,那些士族自然故態複萌,可後來冇多久又來了蘇峻之亂,蘇峻是豫州的流民帥,直接破了建康城,將朝廷裡的士族高門全都剝光了扔到蔣山上服勞役,郗司空也隻能倚仗京口的流民建軍去對付……經此一事,纔有西府、北府之兵大盛,還有對流民的寬待。”
“原來如此。”劉乘終於恍然。
王與馬共天下,士族門閥執政他是聽爛了的,卻不想還有流民帥造反打出統戰價值這回事,也怪不得整個京口都是流民的天下,也冇有士族過來大舉侵害。
“所以,我不是在敷衍你。”劉吉利最後還是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而是按照實際來講,蘇峻之亂後,冇道理哪個高門士族真會在這京口大道上無端kanren……但話說回來,有王敦之亂在前,真砍了你,你又能奈何呢?而且,如今哪裡還有人敢約束這些高門士族?不過全憑他們良心罷了。”
“阿乘可是犯了糊塗,官府如何管這些高門?”旁邊聽了半日的劉三阿公此時忽然插了句嘴。“便是當年在淮北,尋常大戶人家打殺了人官府也不管的……彆人不曉得,你不曉得嗎?”
我怎麼會曉得?是暗示我在河北應該見過?那淮北什麼意思?劉虎子就喜歡這麼隨便打sharen?
劉乘心中無語,卻隻是點頭:“不錯,看來官府確實不管的,還是躲著點為上。”
就這樣,當日下午,劉阿乘到底是演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