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河在湘西一個叫落雁坪的地方。
名字很美,但地方很偏。從最近的縣城開車要四個小時,山路彎彎繞繞,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山壁。林晚棠開車,林遠坐在副駕駛上看地圖。
“前麵有個村子,”林遠說,“叫**。我們可以在那裏落腳。”
“**?”
“當地人這麽叫。其實村裏人不覺得有什麽,就是名字不太吉利。但——”他頓了一下,“村裏的老人說,這個名字不是隨便起的。是幾百年前傳下來的。”
“為什麽叫**?”
“因為村子就在鬼河邊上。而鬼河裏——”
他沒有說完,因為車突然顛了一下,像是碾過了什麽東西。林晚棠踩下刹車,下車檢視。
路上什麽都沒有。
但她注意到了路邊的石頭——一塊灰白色的長方形石頭,半埋在泥土裏。她蹲下來,撥開泥土。
石頭上刻著字:
“李秀蓮 1975-1998”
又是一塊墓碑。
和東河岸邊那塊一模一樣。
林晚棠站起來,看著林遠。
“1998年,”她說,“又是1998年。”
“1998年怎麽了?”
“青山縣東河死了七個女孩。其中一塊墓碑上刻著1973-1998。這個墓碑上的年份是1975-1998。同一年,不同的河。”
“你是說——鬼河也在1998年死了人?”
“也許不止鬼河。也許所有的出口,都在1998年死了人。”
“為什麽是1998年?”
林晚棠沒有回答。但她心裏有一個答案——1998年,東河清淤,石碑被挖出來,歸墟的封印第一次被打破。那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那是一個訊號。
一個喚醒所有出口的訊號。
他們繼續開車,傍晚時分到了**。
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依山傍水。說是“傍水”,但河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大概一裏地。林晚棠注意到,所有的房子都背對著河,門和窗戶都朝著相反的方向。像是在刻意避開那條河。
他們找了村裏唯一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麵板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你們來做什麽的?”她問,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旅遊的,”林遠說,“聽說這邊風景好。”
“旅遊?”女人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種“你在騙我”的笑,“這地方有什麽好旅遊的?山不好看,水也不好——你們別去河邊。”
“為什麽?”
“河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
女人不說話了。她低頭整理貨架,像是沒聽見這個問題。
林晚棠從口袋裏掏出警徽,放在櫃台上。
“我是警察。我們在調查一樁案子。需要瞭解一下鬼河的情況。”
女人看見警徽,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們等等,”她說,“我去叫一個人。”
她轉身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兒,帶出來一個老人。
老人至少八十歲了,背駝得厲害,走路需要拄柺杖。他的眼睛很渾濁,但看向林晚棠的時候,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林家的人?”他問。
林晚棠愣住了。
“你怎麽知道?”
“你的眼睛。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林晚棠的血冷了。
“你認識我媽媽?”
“認識。林素雲。1998年,她來過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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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名字叫龍老九,是**的村長。他帶林晚棠和林遠回了自己的家——一棟木頭房子,屋裏很暗,但收拾得很幹淨。他給他們倒了茶,坐在火塘邊,點了一根旱煙。
“1998年,你媽媽來的時候,也是秋天。她一個人,背著個包,說是來調查一樁失蹤案。”
“什麽失蹤案?”
“鬼河裏死了人。那年夏天,鬼河裏死了三個女孩。都是淹死的,都是年輕姑娘。村裏人說是河神發怒,要獻祭。但縣裏來人查了,說是意外,就過去了。”
“但我媽媽覺得不是意外。”
“對。她來了之後,在河邊待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臉色白得像紙。她說——”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屋裏慢慢升起來。
“她說:‘龍叔,這條河底下的東西,和青山縣的一樣。’”
“我問她什麽東西。她沒說。她隻問了我一件事——村裏有沒有一個叫龍婆的人。”
“龍婆是誰?”
“龍婆是村裏的神婆。會看風水,會驅鬼,會治病。你媽媽找到她的時候,龍婆已經病得快死了。但龍婆還是跟她說了。”
“說了什麽?”
龍老九沉默了很久。煙抽完了,他又點了一根。
“龍婆說,鬼河底下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她的祖上——也是道士——曾經在河底立了一塊碑,把那個東西封住了。但碑是活的,要吃東西。每過幾十年,就要往河裏扔一個人。不然碑就會裂,河裏的東西就會出來。”
“獻祭。”
“對。龍婆說她祖上立碑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血。所以碑認得那個血脈。隻有那個血脈的人,才能修補碑上的符文。”
“林家的血脈。”
“對。龍婆說,你媽媽身上的血,和碑上的符文是一樣的。你媽媽可以把碑補好。”
“她補了嗎?”
龍老九搖頭。
“她沒有來得及。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
“什麽?”
“碑不是一塊。是七塊。”
林晚棠和林遠對視了一眼。
“七塊碑,在七條河裏。你媽媽說,這七塊碑是一體的,共同封住了一個很大的東西。如果隻補一塊,其他的就會裂。要補,就要一起補。但她隻有一個人,她做不到。”
“所以她——”
“所以她走了。她說她要回青山縣,先把東河的碑封住。然後再想辦法來鬼河。但她再也沒有回來。”
龍老九看著林晚棠,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你是她的女兒。你來了。你是不是來補碑的?”
林晚棠沉默了一會兒。
“龍叔,鬼河的碑在哪裏?”
龍老九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樣東西——一根竹竿,很舊,表麵被磨得光滑發亮。
“這是龍婆留下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林家的人來了,就把這個給她。”
他把竹竿遞給林晚棠。
竹竿是中空的,一端用蠟封著。她撬開蠟封,從裏麵倒出一卷紙。紙很薄,很脆,像蟬翼一樣。她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畫著一幅圖。
不是地圖,不是符文,而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條河,河底有一塊碑。碑的周圍站著七個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沒有五官的影子,圍成一個圈,把碑圍在中間。
碑上刻著一行字。字很小,但林晚棠看清了:
“以七魂鎮七門,門不開,魂不散。”
七魂。
七條河。
七塊碑。
每一塊碑,都需要一個魂來鎮守。
東河的碑,用的是誰的魂?
林晚棠想起了母親——林素雲,在東河裏等了二十五年。她的魂,就是東河的鎮守。
但鬼河的碑呢?它的魂在哪裏?
她看向龍老九。
“龍叔,1998年鬼河裏死的那三個女孩——她們的屍體呢?”
龍老九的煙掉在了地上。
“撈上來了。但——”他的聲音發抖,“但她們的骨頭上,刻了字。”
“什麽字?”
“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但你媽媽看了之後,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它們不是在殺人。它們是在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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