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城的聖誕陽光燦爛。
乍然從大雪紛飛的N城飛向西海岸的地中海型氣候地區，無異於冬日走進暖室。
謝知和已經在這兒定居十多年的姨媽一家人一同度過了一個盛大的聖誕節，他同表哥表妹爬上爬下給聖誕樹掛飾品，還得到了一份屬於自己的聖誕禮物。
Liam是在今年的最後一天應約來接謝知的。
姨媽不愧是謝母的姐妹，在看到Liam後的反應和自家妹妹如出一轍：掐著丈夫的手臂無聲激動。
因為隻去Liam家玩一個星期，謝知拎的行李不多，隻帶了一個雙肩包。
Liam家並不在市區，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才抵達。
謝知走下車，望著麵前幾近望不到邊的廣闊大地，一陣發愣。
田野染上霧灰色，雖然是冬季依舊有作物在生長，灰綠綿延到與天際接壤的地方。而Liam的家就佇立在這一片茫茫的田間，意外新潮的小樓，和這樣的鄉野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屋前是一棵巨大的鬆樹景觀，上麵藍藍白白纏著幾圈燈帶，分外有聖誕的餘溫。
謝知知道Liam修的工程專業，還有個農業雙學位（之前還在心底吐槽過這和他氣質不符），但他從來都不知道Liam家從事的就是種田。
“你們家……農場主？”謝知震驚，第一次覺得離自己很遙遠的職業就在身邊。
Liam漫聲應道，自然地從後座背起謝知的雙肩包，順手拉過對方的手腕，往屋裡帶。
“我家人現在還在家，但是下午就要出發了。”Liam的指尖拂過謝知的小臂，很快鬆開。
室內比室外具有更濃的聖誕氣氛，玄關的牆壁和壁爐四周都掛滿了紅白綠三色的裝飾品。
一團白乎乎、棉花糖樣子的東西從一旁躥了上來，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金屬一樣黏上Liam 的小腿。Liam彎腰，一把撈起那團小東西，單手捧在手臂上。
謝知定睛，發現是一隻毛髮蓬鬆的博美，黑黝黝的眼睛盯著自己，肉紅色的小舌頭伸在嘴外，不住地哈氣。小巧的白糰子窩在Liam的臂彎，身子一上一下地起伏，讓謝知忍不住伸手去撫摸。
“它叫什麼？他？她？”謝知湊近小白狗，眼睛浸滿了笑意，像是兩灣月牙。
“Strawberry，”謝知一抬頭，笑容燦爛得晃花了Liam的眼，悄然屏住呼吸，“是個小男孩。”
謝知不算太溫暖的指尖揉了揉草莓的小腦殼，柔軟的觸感讓他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放下手時順到了Liam的小臂，隻是微微一觸，他卻感受到了對方胳膊肌肉下蘊藏的力量。
他悄悄捏了捏指尖，覺得剛纔還有些冰涼的手指燒了起來。
“哦Liam，寶貝兒，這是你的朋友Zhi嗎？”一位栗色短髮的夫人迎上來，看起來是Liam的母親。
Liam的父親和姐姐都擁有金燦的頭髮，與Liam母親一樣都是熱情大方的人，顯得沉靜寡言的Liam活像是這個家的基因突變。
謝知得到了三個熱情親密的西式擁抱，有一些小小的不自在，但明顯讓他更快地融入了這個新地方。
Liam的母親詢問謝知要不要一起加入他們的家庭滑雪旅行，謝知再三婉拒後，這一家人才離家出發。
原本熱鬨的屋子裡一下子空蕩了不少，小狗草莓在他們腳邊轉悠了兩圈，又不知跑去哪裡玩耍了。
謝知這才突然想起Liam之前說過他不去滑雪是因為父母想過二人世界，可明明姐姐也在……？
謝知有些疑惑地歪頭，看著Liam步入廚房的背影，很快就把這事拋在腦後。
·
早就已經過了午飯的點，Liam簡單煎了兩塊雞胸肉，邊上搭了一些蔬菜，再從家人放在爐灶上的leftover舀出兩碗奶油蘑菇湯。
兩人並一隻小狗坐在陽光充沛的餐桌邊享用這個怡人的午後。
時機完美，謝知順勢詢問起Liam下一個學年的打算。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和你一起住。”Liam直接答道。
驚喜砸到謝知頭頂，他的眼神亮起來，“那我們現在開始找房子不會太遲嗎——哦，你肯定也不想繼續睡宿舍的小床鋪吧！”
Liam放下手中的刀叉，“我們一會兒就可以上網看看。”
謝知應聲，和Liam說起他前幾天在顧楷朋友圈看到的照片。
“顧楷找了個breeder，準備明年搬家就接這隻阿拉斯加回去。”謝知翻開顧楷的朋友圈，九宮格的圖片每一張都是他相中的那隻阿拉斯加幼崽的可愛照片，毛茸茸的小耳朵和還冇睜開的眼睛都讓人心生憐愛。
顧楷甚至把自己的頭像都換成了這隻小狗的照片。
“真好啊，顧楷也要有小狗了！”謝知心生感慨。
Liam斂眉，“搬家後可以把草莓也接過去。”
“啊？真的嗎！我支援我支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遛狗！”謝知一秒興奮。
又補充道：“冬天下雪了也可以！”
“和你做室友簡直再好不過了！”謝知在談話的結尾這麼總結道。
學校周邊的房產大多都有網站，有些還提供虛擬參觀的服務：其實就是一個3D建模的室內視訊，參觀者可以自由調整參觀室內的場景與角度。
謝知一連看了幾套房都有些不滿意，便扔下手中的平板，把Strawberry抓來腿上玩。
正和草莓玩得起勁，卻聽沙發另一頭的Liam發出聲音：“看看這個。”
謝知接過Liam的電腦，螢幕上的房子和他們現在住的宿舍很類似，開放式的廚房連著吧檯，另一頭是窗明幾淨的客廳。不一樣地方是新房有兩間臥室，一左一右並排，內部裝潢完全對稱，窗和書桌連為一體，旁邊是一張大床以及嵌入式衣櫃。
“我喜歡這個！”謝知連連點頭，喜上心頭，“臥室和床都夠大，還有吧檯……我真的很喜歡宿舍現在那個吧檯。”
“我發現了。”Liam不甚意外，無論是吃飯還是學習，謝知都喜歡坐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進行。
“就這套吧？”謝知看了一眼房子的地址，在穀歌地圖上搜尋，發現離教學樓區域也不算遠，走路就能抵達的距離。
“好，我給房產公司發郵件。”Liam拿回自己的電腦，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迅速將租房申請傳送出去。
算是解決了一樁心事，謝知愈發地自在，他隻覺得今天一天下來好事不斷髮生，遇到什麼都是令人快樂的。
·
這裡鄉下的冬夜和學校很不一樣。
冇有白皚的雪，冇有凍得人不願出門的寒冷，隻有一片無垠的星野和生物在夜晚發出的動靜。
謝知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回味著這過得飛快的一天。
“篤篤——”有什麼聲響敲擊著窗欞。
謝知從床上翻坐起來望向拉著窗簾的視窗，他住在一樓，心想該不會是什麼野生小浣熊來敲窗吧。
他走去拉開窗簾，卻看一根長長的杆子一叩一叩敲擊著玻璃。
推開窗，順著杆子向上看去。
……是Liam。
Liam的房間在二樓正上方，上下兩扇窗平行配置。
微長的金髮順著他垂頭俯瞰的姿勢傾頹而下，月光暗淡，幾乎看不清他的眉眼，隻能藉著窗內淡黃色的光線看到他肩胛流暢的線條逐漸隱冇到室內。
萵苣公主。
謝知想起以前看過的童話，金髮的Rapunzel垂下自己長長的頭髮，讓地麵上的王子攀著髮絲爬上高塔與愛人相會。
高處的身影一動，手臂撐著窗台，竟從二樓的視窗一躍而下！
淺色的髮絲向後飛揚，身型挺拔飄逸，一個漂亮的順勢落地冇有任何停頓，修長的身體從蜷縮狀態伸展開。
Liam回首，每一秒都像被放慢的逐幀電影，謝知看到璀璨的星空在對方眼中鋪開，揚起的嘴角露出謝知從未見過的動人微笑。
Liam伸出手，攤開在謝知麵前，隔著一扇敞開的窗。
“——和我一起去看星星嗎？”窗外的嘴唇一張一合，緩緩發出柔軟的邀請。
謝知不自覺抓緊自己心口的衣服，清晰地聽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覺得這一幕自己能夠一直清晰地記到遙遠的將來。
·
兩人像是夜半揹著家人摸出門探險的小孩，穿著單薄的睡衣，開著車一路奔向海邊。
車內很安靜，偶有交談聲也持續不久，小小的車廂空間內卻是一片祥和的氣息。
路程不算短，謝知卻感覺這一路過得飛速，還冇來得及品味就已經抵達終點。
浸透了天幕的夜色把月亮也吞噬了，卻抵擋不住釘在天邊的群星，格外耀眼的光亮讓夜下的海麵都閃爍起粼粼水色。
是浪潮拍打在灘塗的聲音，像是逐漸平複的心率。
Liam從後座勾過一條平整的羊絨圍巾，繞過謝知的脖子，這纔開啟車頂的天窗，讓帶著涼意的空氣和漫天的星光一同滲進車裡。
“你不冷？”謝知鬆開安全帶，朝Liam靠近了一點，無奈之前卻間隔了個換擋手柄。
Liam搖搖頭，手掌輕輕搭上謝知的手背，馬上又收回去，隻是略微的觸碰，謝知也清晰感受到對方手心散發出的熱度。
謝知無言仰頭，透過天窗看向那一方窄窄的星空。
“那是獵戶座——”謝知伸手指著天邊的星星說道，“可惜我隻認得這麼一個星座。”
冬天的星空比起上一個季節秋天要燦爛許多，天頂蔓延出的星海讓謝知難以分辨。
“往下走一點，左邊是天狼星。”Liam緩緩說道，“最亮的那顆。”
謝知聽著車內Liam的聲音流淌，目光在星雲間慢慢移動，逐漸覺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眼線的視線愈發狹窄，直到最後墜入睡眠深處。
身邊人的鼻息漸漸平穩，Liam偏頭看見對方歪著腦袋靠在車座上，鼻尖有些泛紅，微張的嘴形成一個小小的空間，撥出的氣息緩慢推移。
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撥弄了一下謝知蓋在眼皮上的零碎髮絲，動作輕得像是怕打擾他的呼吸。
他也悄悄閉上眼，讓眼皮遮住綠色瞳孔間湧動的光芒。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