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鍾後,餐桌上多了一根圓錐形植物。其葉呈大頭羽狀半裂,莖生白色粗糙外皮,正是一顆白嫩嫩水靈靈的……
“蘿卜?”
呂文均抓起蘿卜掂量了下,誇獎道:“這蘿卜分量可實在,您家食材是真沒話說。”
“不要胡說,哪有在牛肉湯中加蘿卜的!”惠瑟皺眉。
“您別說,我老家燉牛肉真加這個。可否讓我進廚房試試?”
惠瑟毫不抱期望,隻陰沉道:“我不許你浪費食物,若你做得壞了,你需自己親口吃完。”
呂文均道了聲謝,走入廚房。小酒館的廚房明廚亮灶,廚具雖老卻不見破損,一口煎鍋中尚殘著牛油香氣,角落裏一口大缸剛熄了火,底層鋪著逐漸幹涸的湯汁。
呂文均掃了一眼,當下瞭然:“您這菜是先將牛肉過油爆香,再加料配高湯燉煮吧?”
惠瑟麵色緩和了些許:“你倒是懂得烹飪的。”
“普通的飯店為了便於出菜,往往先將牛肉燉好以小火煨著保溫,待到上菜時略一加工即可。您為何次次還都從頭做起呢?”
惠瑟聽了卻笑了,卡柏尼替她說道:“追求效率的人喜歡這樣的做法。但如果煨得久了,肉的風味總會有所流失,吃得出來的客人不會滿意。”
“何況我的廚具做菜熟得快,我們不缺那點時間。”
呂文均對這兩人的性格多了些把握,笑著說道:“那麽,還請教教我這道菜原本該如何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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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瑟姑姑的stifado菜譜~
選大塊牛腩切塊,與馬鈴薯丁、洋蔥丁一同以橄欖油煎香。
煎好的肉、蔬菜與油一起倒入大罐,加入紅葡萄酒、高湯、水及紅椒粉燉煮約一小時。
最後投入彩椒丁等輔料燉十分鍾,加入大量的鹽、胡椒與香草粉末,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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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聽完菜譜之後,呂文均心中多了些把握。
雖然此前沒做過希臘菜,但他看得懂這菜譜。煎牛腩是為了逼出牛油,防止牛肉太肥發膩;葡萄酒、高湯、紅椒粉等本質上就是希臘版的蔥薑料酒,去腥增香;鹽與胡椒用於補味並接藉助鍋的熱力增加嗅覺刺激。
忽略調味上的差異,這道菜的做法與他老家的“蘿卜牛腩煲”其實很相似,他正是意識到了這點才說可以放蘿卜。
不過,隻加一味輔料可不夠。至少要改動五個地方,才能讓這道菜適合當下的口味。同時,說法與動作上都需要注意。
(卡伯尼早意識到這道菜的問題,但惠瑟一直不改,可見她相當頑固……)
熱愛本國文化,堅持傳統做法,主張費工夫的實誠的烹飪,這就是惠瑟作為廚師的風格。若是將菜譜改得麵目全非,隻怕她會生氣,而若是將調料、用料等縮減,恐怕她也絕不會同意。
這其中的理由,呂文均倒不是不理解……
“很有挑戰性啊。”呂文均係上圍裙,“好,開始了!”
牛腩與蔬菜已提前處理完畢,他手起刀落將蔬菜切成豪放的大塊,卻未動牛肉,而直接將整塊牛肉放入鍋中。
惠瑟立馬皺眉:“你這樣做可難熟!”
“您瞧,將脂肪朝下大麵積煎的話,逼出來的油會更多……”
呂文均將鍋一翻,牛腩中的油脂麵受熱縮小,美拉德反應形成大片的漂亮焦黃色脆殼。
“牛肉聞起來也更加香口。如果擔心熟度的話,我們多煮五分鍾怎樣?”
惠瑟嗅了嗅香氣,暗自點頭。
維爾薩拿起叉子:“我覺得已經可以吃了。”
“這是燉牛肉,哥們,不是煎牛排。”
“牛油不能浪費了!”惠瑟不忘囑咐。
“油的話,我打算稍後再加……”
第二個改進點。按照老做法,牛油應當與香料攪拌再加入一同燉煮,但呂文均卻用小碟留好備用。
接下來正式進入燉肉的環節,惠瑟指手畫腳,將每份調料應放多少都咬得死死的。呂文均從善如流,毫不頂撞,將調料一一送入鍋裏。
這燉牛肉不受歡迎,正是因為調味太重。見用料一絲未減,卡伯尼已經露出等待失敗的表情了。
“接下來該放蘿卜了……”
第三點,增加輔料。蘿卜去皮,再削去外層的肉,隻保留中央最脆嫩的蘿卜心。不用直接的切法,而是以菜刀將蘿卜心“撬開”,做成不規則的形狀。
卡伯尼來了些興致:“為什麽用這樣麻煩的切法?”
“增大表麵積便於多接觸湯汁,而且不規整的形狀會好夾取些。”呂文均將蘿卜放入鍋中,“沒有取到的外層部分,可以做成醃菜。不過這次時間不多,我們就生吃吧。”
按照老方法,隻需再煮一小時(在魔法廚具輔助下耗時10分鍾)就接近完工。然而這次煮完後,牛腩仍未達到先前的軟爛程度。
惠瑟笑道:“我就說不切塊爛不了。”
“您別急嘛。迴爐之前,我們可以再多花點時間……”
惠瑟聽完表情和緩了些。她是個老派的人,最討厭偷工減料的做法,而喜歡多費時,多增料,這樣的風格纔是她心中的好廚師。
呂文均這時才開始切牛腩。這個時候牛腩已基本熟透,能聞見熱乎乎的香氣了。而剩下的湯汁靜置後逐漸分層,油脂與調料來到上方。
第四個改進點。用大勺將湯汁上層的油撇開,鍋中僅留下層牛肉湯。先前煎出的牛油分出少量,與牛腩一同放入煎鍋,放下鹽和胡椒進行第二次翻炒。然後才放入牛肉湯中與蘿卜、蔬菜同煮。
“這樣一來熟度應當沒問題……接下來處理最後的配料。”
最後一次修改。將剩餘的上層湯汁與牛油倒入煎鍋,大火加熱收汁,做成醬料。原本應在最後一步放入的香草粉末,分出一半加入蘸醬中。
剩餘的香草末放入牛腩,出鍋。
“古國南部風stifado,請用!”
“哦哦……”
仍然是分量十足的一大盆燉肉,這次的觀感卻全然不同。鋪底的蘿卜吸足了湯汁顯出肉色,大塊的牛腩切麵顯出誘人的紋路,浮在湯汁中的彩椒與隨熱氣蒸騰的胡椒香草的味道,在視覺與嗅覺的雙重層麵上帶來食慾的刺激。
很好吃。哪怕還沒入口也能立刻明白,這道菜絕對很好吃。
三位看客兼評委,懷著不同的期待拿起勺子品嚐……然後同時怔住!
“好吃!”維爾薩驚歎,“調味很濃厚,但保留了牛肉的鮮活感。肉香味被酒和調料刺激了出來,濃漿汁形成的‘殼’吃起來就像炸物一樣。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卡伯尼挖起蘿卜,欣賞道:“是因為蘿卜啊。蘿卜的脆甜中和了原本濃稠的味道,又因吸滿汁水有了燉肉般的口味。這樣的蘿卜即使單賣也沒問題。”
惠瑟含著勺子,想要找茬卻一時間下不了口。
因為料理的主題是一樣的!
原本的用料不變、調料的多少都一絲不差,做出來的當然還是stifado的味道。隻是就如同一道菜在不同餐館中口味有輕有重一般,呂文均的處理使料理主題的表達變得含蓄,又突出了食材本味,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樣的食物當然更好吃。
但她畢竟是個老廚師了,總要頑固地說一句:“這可不合我的胃口!”
呂文均早等著這句話,將小碟端來:“如果覺得調味不足,試試蘸料如何?”
小碟內是深褐色的醬汁,以牛肉湯、香料和牛油製作的蘸料,看上去酷似四川火鍋的油碟。惠瑟將牛肉蘸滿醬汁再入口,一直皺著的眉頭終於舒緩開來。
這個壞脾氣的女廚師,此時看著卻像位友善的鄰家太太了。
“普通的客人口味輕,這料不就浪費了嗎?”
呂文均端出配菜的蘿卜條:“也可用於與小菜食用。”
惠瑟在餐桌旁坐下,聞言大笑。
“東北菜的蘸蘿卜、廣府菜的牛腩煲、川菜的油碟!卡伯尼,你瞧瞧,烹飪這一塊還是他們東方人有辦法,管是怎樣挑剔的顧客,他們都有法子滿足。”
呂文均有些驚訝,他沒想到自己的手法被一眼看穿了。卡伯尼拍了幾下手,說:“呂同學,你這樣的廚藝做中餐肯定比希臘菜要更好,為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地去改陌生的菜?”
“畢竟您這家店是希臘風的小酒館,我是想幫忙才係上圍裙。如果端上一道其他菜係的燉菜,就算再好吃,也會顯得像砸場子一樣啊。”呂文均說。
維爾薩沒顧得上插嘴,趁大家聊天猛吃新燉牛腩。惠瑟含笑瞧著,搖頭道:“看來,到底是我想錯了。卡伯尼,我們可以將選單改改了。”
卡伯尼吹了聲口哨,呂文均反倒搖頭,正色道:“女士,我想這大可不必。”
“哦?”
他起身,懷念道:“我老家有一道菜叫做‘網油腰肝卷’,大家聽過嗎?”
這次連惠瑟都搖頭了,維爾薩應道:“聽著很香。”
“是的,那是道十分香口的菜!這道菜要用豬胃部及橫膈膜之間的一層網狀脂肪,包裹鵝肝,豬腰炸成長長的一條,切塊後沾著解膩的蘸料食用。在30~40年前是道很受歡迎的菜,可是,現在卻越來越少見了。”
“當代人的口味改變了吧,不喜歡吃這樣高熱量,重油的菜。”卡伯尼說。
呂文均點頭:“但是老菜為什麽當年受歡迎?是因為以前的廚師們沒有現在的廚師懂審美嗎?還是廚藝在短短40年間就突飛猛進了?
不是的,口味的變化源於生活方式的變化。上個世紀吃肉可不容易,中世紀時香料是堪比黃金的珍惜品。在食材獲取不易的年代,能提供大量熱量與香氣的料理是廚師心意的體現。這樣的廚師心懷顧客,絕不偷工減料,當然飽受歡迎。”
他望向惠瑟,溫和道:“隻是當今時代變化太快,無論哪裏的老字號都不得不與時俱進,就像妖怪們也開始學習魔法一樣。可喜歡當年風味的顧客總還是在的,如您喜歡我這改法,不如考慮將它作為一個選項納入選單裏。”
“一道菜有傳統與新式的兩種做法,想吃什麽由客人自己選擇,您覺得如何呢?”
惠瑟拿起木板選單一點,原本占大篇幅的牛肉圖示移動到左側,右麵的一半空間多出牛腩煲的繪畫,正是呂文均的新改版。
她瞧著選單,眉開眼笑:“卡伯尼,我想我們是需要找個幫手了。但那需是像這孩子一般慧心靈性,說話動聽的。否則,我那壞脾氣可受不了。”
“事實上,本店正好在招幫廚……”卡伯尼說。
呂文均驚喜道:“這麽巧,我正好很缺錢!”
卡伯尼聞言大笑:“一週2、4、6營業三天,幫廚每晚的工作時間約3小時,報酬是一個月4000魔幣……”
“別那麽吝嗇!你很窮嗎?”惠瑟說。
“……如果你願意做夠一個學期,再附贈一本異說級原典作為年終獎。”卡伯尼伸手,“你覺得如何?”
4000魔幣=4個月基本生活費=寄信到外界的基本金
一本原典=至少一個課本上沒有的新術式
呂文均二話不說握手:“您放心好了,我一定認真工作!”
雇主和員工對彼此都非常滿意,一次愉快的打工就這樣敲定了。此時天色已暗,卡伯尼拿起揹包和衣服交給兩人。
“夜晚的森林可比白天要冷,帶好東西早些迴吧。”
呂文均與維爾薩道了聲謝,穿好衣服便離開了。走過森林出口的那棵老槐樹時,呂文均停了下來。
“我說,維爾薩,之前我們是在這裏匯合的對吧。”
“是的。”
呂文均慢慢說道:“我們把衣服和書包都先放在了樹下,然後才步入森林,對吧?”
維爾薩點頭。
“那為什麽他剛剛一臉自然地就把衣服遞給我們了???”
維爾薩思索了好一陣,嚴肅道:“完全不明白。”
“喂說真的好奇怪。我在酒館裏都完全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看到這棵樹才體會到了違和感。”呂文均有點緊張了,“那是什麽魔法啊?瞬間移動?衣物招來術?”
“搞不清術式就從出身考慮吧,他們兩人應當是希臘出身,與羅馬文化也有關聯……”
“不喜歡基督信仰,存在時間很長……當年還目睹過東羅馬滅亡……”
“在老家的山上有椅子……”
兩人邊走邊思考,越尋思麵色越精彩,精彩到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維爾薩也開始緊張了:“惠瑟……會在一年的下半年情緒低落,那就意味著春天時心情會變好……”
“別說了。”
“卡伯尼……是她的一位喜歡酒的後輩……”
“別說了……”
“……”
野蠻人們的後背真的開始冒冷汗了。
維爾薩擦汗:“你剛剛教他們做菜。”
“你剛剛說他們做的菜不好吃。”呂文均反駁。
“不,我真的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啊,這誰能想得到啊?!不可能的吧!絕對不可能吧!!”
“把剛才的交談都忘掉吧。立刻。馬上。”
“啊啊就這麽幹!絕對不可能的!不要自己嚇自己!”
年輕的魔法師們默契地閉上嘴巴。
沒錯,純粹是想多了而已,絕對不可能。
古希臘掌管酒的神在某所破大學旁邊開小酒館這種事情,怎麽想都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