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半,教師休息室。
特裏斯塔學院的教職工工作環境相當良好,凡助教以上的教師都擁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不過大多數教師的課餘時間都消耗在教師休息室,這間隻有教師能夠出入的大房間有著全校最舒服的安樂椅,可自選點心的魔力茶盤和一把可隨機生成飲品的驚奇飲料壺。
教師們教學之餘的一大娛樂,便是就著今日飲料討論近期學生們的表現。驚奇飲料的種類被認為與使用者的性格有較大關聯,如韋爾頓伯爵每天都能從壺中倒出不重樣的奇妙玩意,而紀傳君教授從未倒出過茶以外的飲品。
比爾正躡手躡腳地拎起飲料壺,觀察著那半透明的把手。佈雷爾兔低聲說:“你表現的毫不優雅。”
“兔子閉嘴。”比爾小聲道。
這還是比爾第一次踏入教師休息室,因為他這學期才剛剛開始教書。他有點猶豫該不該動手,畢竟倒出杯不三不四的東西似乎有點損害麵子。現在他怎麽說也是個老師,得注意儀態……
而還沒來得及動手,休息室大門就被咣當一聲推開。天隱院泠歌大步流星地走來,搶過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再將壺塞迴尷尬的比爾手裏。
“抱歉,天隱院老師?”比爾試探道。
她端著杯子,冷笑道:“我們曆史悠久的教學方法似乎正在遭受挑戰。”
角落裏的默丁抬頭:“哦,你終於成功把新生打死了?”
“用你的預言自己看,糟老頭子。”泠歌大口灌飲料,“等著瞧好了,這樣下去可不是個事——可惡,是花椒水!”
她捂著喉嚨咳嗽連連,比爾背過身偷偷給自己倒了一杯,在發現是可樂時感到無比慰藉。
十二點半,看完閑書的老默丁已經走了,韋爾頓伯爵來到休息室,拄著手杖望著窗外。
“紳士們,我們曆史悠久的教學方法似乎正在遭受挑戰。”他沉思良久後說道。
“你是今天第二個說這話的人了,伯爵。”佈雷爾兔說。
圖裏伊曼老人家關切道:“起了小摩擦?我想這一屆新生大多是可造之材啊。”
“問題就在這裏,老人家。我實在需要好好考慮該怎麽教這群小天才了。”
他倒出一杯七彩氣泡飲,喝完後大聲打了個嗝,而後健步如飛地走了出去。比爾和佈雷爾兔對視一眼,同時問:“一年級下一節是什麽課?”
下午第一節是紀教授的靈體學,這門專業課涉及僵屍、鬼魂、幽靈等諸多靈異現象,被曆代新生畏懼地稱為“殺妖課”。比爾和兔子專門等了半個小時,預計紀教授快要開始折磨新生才期待地動身。
他們來到課室後方,不出所料地聽到她的聲音:“現在,請展示如何應對異常氣象時的靈體集群暴動。”
一秒鍾後。
“呀——!”“有鬼啊!”“救救我——”“要死了!!!”
不出所料,學生們爆發出陣陣鬼哭狼嚎。教室變成亂墳崗,孤魂野鬼滿地亂跑。比爾正在偷笑,卻見喊聲突然停了。
隻見課室角落亮起一點鬼火,周圍的幽靈們均盯著火光發愣。緊接著數道破魔矢射來,將幽靈們紛紛射成了光屑。
“西側清理完畢了,跟我來南側。”
“文均同學,那邊是物理係的僵屍!”
這邊是一隻紅毛僵屍破土而出,周圍學生還未來得及尖叫就見到一團鬼火飄來。當下無論僵屍還是學生都魔怔似地望著火光,呂文均趁機變身蓄力,一腳將僵屍踢成了渣。
“很好,就按照這個勢頭繼續下去。”
“文均同學,小心北部!”
“什麽?餵你太卑鄙了!”
北部直接飄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僵屍們均被凍成了渣。少數無實體的幽靈剛逃過一劫,卻被獸女巫們挨個砸扁了。
佩爾希卡裹著披風笑道:“效率太低了吧?如果打算在實戰中用這種把戲,我隻好祝你不被僵屍群淹沒了。”
“作弊吧!憑什麽獸女巫的攻擊對靈體也有效啊!”
“畢竟是真魔女的家傳術式……”
“你們就這樣慢悠悠的……啊。”
一團鬼火幽幽飄出,將佩爾希卡的注意力吸引住。呂文均趁機躍起,以超快速出擊將冰棍們飛速擊潰。
“感謝輔助啊魔女小姐。”
“——用著這種不三不四的術式還真是得意啊!獸女巫,上!”
“什麽,竟然用女巫抱我的腿!”
隻不過半分鍾時間,幽靈們已快全滅了。剩下的幾隻僵屍可憐兮兮地瞧著紀教授,用眼神發問說大人我們真還得去送死嗎。
其餘同學站在牆角,議論紛紛。
“所以說集群靈體暴走的正確解法到底是什麽……”
“果然,是用強大的誘導術式,或者對靈體特攻的使魔攻擊吧?”
“可是課本上沒這麽寫哎。”
“那個,紀教授……普通魔法師應該怎麽做啊?”
紀傳君望著天花板,久違地露出了無言之色。教室外的比爾和佈雷爾兔齊齊搖頭。
“沒搞實戰派教學真是個好點子,對吧?”比爾說。
佈雷爾兔幸災樂禍:“我看我們可以提前替她去叫老師們開會了。”
等紀傳君來到休息室時,一年級有課的教師們已經齊聚一堂。圖裏伊曼拖著他那麻布袍站起,提前說道:“我們曆史悠久的教學方法正在遭受挑戰?”
“事實如此。”紀傳君說。
泠歌丟開先前在看的卷軸,迫不及待地開聲:“一個佩爾希卡已經夠難教了,現在又來一個呂文均!紀教授你評評理,這教學以後還怎麽開展啊?”
韋爾頓伯爵也有不滿:“我不反對天才們施展自己的奇思妙想,但過早掌控‘通用解’顯然是不合適的。今天上午我給他們介紹火精靈,那鬼火術式將火精靈吸引了足足三秒,這時間長到能把三桶水潑上去了。”
“這種吸引甚至還是靠視線完成的,我家玲弓的狐憑好歹還得靠接觸。”泠歌補充,“有了長達2~3秒的反應時間,哪裏還存在什麽難題?”
“顯而易見,你們該把小東西都戳瞎再放出來。”默丁說。
“哦,閉上你的嘴吧,默丁!”x2
教師們向來不主張在教學初期傳授過多的同化術式,其原因就在這裏:低層級下,同化術式實在是過於無賴了。
若在奇譚及以上的等級,魔法師們要麽有些精神抗性,要麽皮糙肉厚不至於一擊被斃。可異說級的法師與幻靈都普遍皮薄,即使被強化的彈簧腿也能被維爾薩一拳打成渣(忽略再生能力)。
這種情況下,類似狐憑與鬼火的控製能力能生生創造出極大的破綻,同化控住後蘊化/顯化一擊必殺會成為99%情況下的通用解……因此倘若一個異說法師又有高速又有爆發力又有控製手段,那他的確可以不怎麽在意基礎知識了。
“太功利了!”泠歌痛心疾首,“那孩子被外界教育荼毒已久,這才剛入學就開始考慮效率最大化的構築。”
“不盡然,我認為他在魔法學習方麵充滿熱情。”紀傳君說了句公道話,“隻是他最喜歡的術式恰好最有效率。”
“哎效率廚實用主義,你們東方古國盡出這等人才。”
圖裏伊曼捋著山羊鬍,不解道:“但一年級教材中不涉及過多的同化,初入學能借閱的教材也得到了精準管理……按理說呂先生縱有思路,也缺乏素材。”
“你說得對,老人家,是誰把炸藥塞進爆破狂的手裏的?”韋爾頓說。
教師們齊刷刷看向比爾,後者差點把可樂噴出來。
“這能怪我?!”
“我早說過,不該把佩克斯先生的大作當做考試獎勵。”默丁慢條斯理地說,“魔力載量過多,內容也過於豐富。那是本出類拔萃的原典,但不適宜作為入門。”
比爾連忙轉移火力:“嘿嘿嘿,我得說這可不是那孩子一個人的問題。魔女小姐也夠過分的。”
圖裏伊曼驚訝:“佩爾希卡?我認為那孩子懂得把握分寸。”
“她現在沒那麽點到為止了。”韋爾頓說。
“她的競爭意識被挑起來了,那孩子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結果被呂文均壓了一頭,他們兩個開始較勁了你知道嗎?”泠歌啪啪拍桌子,“一到實戰環節課室裏就開始下大雪了。那就不是學東西的態度!”
教師們最討厭的“通解”之二名曰以力壓人,說白了就是靠魔力量力大出奇跡。
理論上新時代到來後各種族之間的差異變得微乎其微,魔力量高也好低也罷總歸都在同一區間內浮動。但好死不死“真魔女”這種古怪魔法師是上個時代的殘黨,生來就具有得天獨厚的魔力量。
毫不誇張地說,佩爾希卡雖然才異說級,但魔力儲備已足以和奇譚魔法師較量了。她的力量足夠把大多數難題壓死,自然也無需學習對策。
韋爾頓伯爵歎息:“現在實操環節變成兩位小天才的才藝展示了,其餘學員很難學會什麽。小天才們自己也難對課程有重視,這點尤其要命。”
“往好的方向想,因《翠玉錄》而起的競爭得到了遏止……”
“那是因為大多數人都知道自己搶不過他們倆了,積極性極大受挫!”
“該把實戰環節升級了。”泠歌磨刀霍霍。
默丁冷笑:“你如果想殺生倒也不必當著我們的麵謀劃。”
“你能說點有用的嗎,大魔法師?”
“迴歸傳統莊重的書麵教學,就像我堅持的。”
“你就是在偷懶,你這隻上一節課的老混子。”
比爾找到機會插話:“或許試試我的辦法……”
“年輕人,教書這件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嘿,反對年功序列!”
偉大而盡職的教職工們從教學方法討論到人身攻擊,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大師風範。圖裏伊曼拿起茶壺默默為每人備上一杯飲品,留待他們口幹舌燥時潤喉。
紀傳君尚在思索,他為其遞上一杯咖啡,悄聲問道:“所以,今年是什麽等級?”
紀教授投來不解的眼神,老人舉例提示道:“比爾級?方魔級?明宵級?”
“我上學時總體而言表現優良!狩野纔是最會惹事的那個!”比爾大聲抗議。
紀傳君沉吟片刻,答道:“是的,恐怕是狩野級。”
圖裏伊曼倒吸一口冷氣:“全能的大神宙斯啊。”
此言一出休息室內愁雲慘淡,默丁陰沉道:“再有第二個狩野繪我就辭職。”
“我們已經迎來第二第三個狩野了。”紀傳君說,“恐怕這個週末,我必須適當占用各位的自由時間……”
韋爾頓伯爵向其餘同事擠眉弄眼,用口型同步說出接下來的話:“……重新審視本年度的教學計劃,從而將以上問題變為引領學生的動力。”
“你怎麽知道的?”比爾用眼神問。
“你們那一屆她也是這麽說的。”伯爵以唇語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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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師休息室中一片風雨欲來之際,教室內的氛圍卻是一片向好。
因為今天是星期五。
最後一節課上完了!要命的第一個星期可算結束了!一年級週六日均無課,從下午四點直到兩天後的淩晨都是無拘無束的自由時光!
“如此大好的日子你怎麽就愁得像坨臭臭泥?”法裏斯困惑。
維爾薩讚同:“被揍過的熊都比你開心。”
在諸多新生議論著爬山、約會、派對時,呂文均同學似坨爛泥般趴在桌上,全無上課時的精英風範。
他抬起眼皮,虛弱道:“我剛剛在算欠款……”
“哦喲老哥666,才開學第一週你這就借上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呂文均頓了頓,“假如我欠下了一棟別墅的使用權、未來幾周的生活費、一次救命之恩、一件高價魔具、一次課外輔導費……”
“你是被哪來的黑道大哥保養了嗎……”法裏斯驚歎。
“再加我個人準備寄出的一次外界掛號信費用你們覺得我怎麽做才能最快還清?”
“賣身吧。”法裏斯誠懇道。
維爾薩則著眼於實際:“賣腎吧。”
“你倆能說點有用的嗎!”
“咱們實事求是分析啊,大哥有錢,有地盤,實力不凡,你覺得你還貸得還到猴年馬月?”法裏斯大力拍他肩膀,“走到了這一步就隻能以身相許了!男子漢能屈能伸,借錢時低得下頭,還錢時就撅得起屁股!”
“呸!”呂文均說。
維爾薩也很實際:“一部分黑魔法研究要用血肉祭品,但現在很難買到。仙人後代的腎應該能賣出高價。”
“什麽時候我學會血肉再生術式了什麽時候我再考慮你這個建議。”呂文均歎氣,“缺錢啊缺錢啊有什麽來錢快的法子嗎……”
給外界寄信要錢,還學姐的人情要錢,平常哥幾個一塊樂嗬樂嗬也得有開銷。一千魔幣眼看著過兩周就要見底,再不整點錢他真就要活生生窮死了。
“要不去搬磚?”維爾薩說。
“我堂堂高階知識分子怎麽能去搬磚,要搬也是畢業後再搬……”
法裏斯給玲弓比了個眼神,後者合上筆記,建議道:“文均同學要是真想賺錢的話,要不試試委托?”
呂文均的眼神當場亮了:“還有這等好事?任務板在哪裏?”
“你這任務和搬磚除了名字不一樣有啥分別咧?”法裏斯納悶。
“搬磚是沒有技術含量的體力勞動。”呂文均深沉地說,“任務那是冒險文學中成為勇者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