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大秘境特裏斯塔也有旅遊手冊一類的宣傳冊,那麽冥想大道必然是名列前茅的熱門地點。這條種滿楓樹的坡道自教學樓正門而起,途經連鎖超市、食堂、實驗樓,其終點即為半山腰的下山處,可謂一站式網盡學校各大知名地點。
然而少有人知道,穿過教學樓的後門,在逐漸稀疏的楓樹林間,還有一條通往後山的沉思小路。這條沒有標誌的小路曲折而狹窄,像是野獸踩出的小路,其深處通往一片陰森而幽靜竹林。
明宵學姐的家就在竹林裏。
明宵走在前方帶路,不時用力推開擋路的竹子。呂文均小心翼翼地側頭,避開迴彈的竹子,數度欲言又止。
他最後沒忍住小聲問道:“學姐,你經常做這種……助人為樂的善事嗎……?”
“我不介意幫人點小忙,不過撿人迴家還是第一次就是了。”
呂文均更覺得話被堵在了嗓子眼裏。他很想提醒這位大心髒的學姐這麽整不太安全……但話說迴來他區區一個異說級的菜鳥,對傳奇級的學姐來說又有何危險之處呢?
這位可是揮手就能輕易爆樓的猛人,需要擔心的反而是站在她身邊的自己吧。
他隻好幹巴巴地說道:“本人實在不勝惶恐。”
明宵一腳踹飛竹子:“你最好是哦,才開學第二天你捅的簍子已超越前十年的新生總和了!自明日起本校百年來經久不衰的都市傳說就將變成校史幽默大事記榜首,這可都是托你的福。”
“說真的這不怪我吧!誰知道方魔學長會把傷害擴大化啊!”
“誰讓他是個心胸狹隘的家夥。”明宵不屑道,“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吃了這麽大一坨,之後會不會來報複你?”
呂文均麵無表情:“百分之一萬的會啊。”
明宵露出明媚的微笑:“當然,那爛人也不至於真喊打喊殺,但以他的脾性,怕是會親自出手將你鎖在千年洞裏,派上十幾個馬仔給你瘋狂餵乳酪,再把過程拍下來供全校師生欣賞……”
“拜托你不要說了!一想到這種事情他真幹得出來就覺得超可怕!”
“所以才讓你先來我這避禍。”明宵停下腳步,“到了。”
小道似乎漫無止境,眼前所見仍是與別處無異的竹林。明宵屈指彈出一滴水珠,那水珠落到呂文均手心中,竟固化為透明的古篆,寫得是一個“鏡”字。
呂文均持著水篆再抬眼望去,卻見小路已經到了盡頭。攔路的竹子消失了,林間空地上立著一棟三層的木質館舍,正門口一塊古色古香的牌匾,上書“水鏡庭”三字。
“房子周邊有結界保護,連老師們都進不來的。”明宵領他入門,“要茶還是咖啡?”
“什麽都行……”
“男孩子要少說這種含糊的話。”
“請給我茶,謝謝。”
館舍外部看來古風十足,內裏卻是西式宅邸的佈置。明宵隨手將手提包丟向沙發,自己進了廚房泡茶。呂文均拘謹地坐在最小的沙發上,環顧四周。
地麵有細小的灰塵和發絲,上次打掃至少是兩周之前了……櫃子頂上的灰塵很明顯,平常打掃的時候應該沒有注意到……餐廳部分多有飲料瓶等雜物,使用頻率顯然較他處更高,廚房內的垃圾袋堆得在門口都能看到……
明宵學姐的生活習慣和她的戰鬥作風差不多啊……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明宵端著兩杯茶走來。呂文均嗅見茶香鮮嫩濃鬱,眼前一亮:“這麽好的龍井茶,學姐你太客氣了。”
“我哪知道茶葉好壞,都是從教授辦公室順的。”明宵聳聳肩,“簡單講下這裏的情況,一層目前沒人住,你可以住最裏麵的臥室。”
“二層是書房和茶室,還有我的房間。原典的危害性你應該也清楚,所以別獨自進書房,茶室倒是隨意。”
“最後,是你一定要切記注意千萬不要忘記的點。”明宵猛地起身探來,氣勢洶洶地說,“沒有我的同意,絕對!不要!去三樓!明白嗎!”
呂文均急忙點頭:“本人一定銘記在心。”
明宵坐迴沙發上,一派輕鬆:“注意事項就這麽多,這裏沒什麽規矩,平時別太吵不要打攪其他人就行了。還有就是……”
她在小包裏翻了一陣,找出兩片手掌大小的白色羽毛飾品,朝呂文均丟了過來。
“這個,裝鞋上試試,裝好了敲擊鞋跟。”
呂文均依言照做,羽毛如磁吸片般貼在運動鞋外側。他嚐試敲擊鞋跟,隻覺腳下一輕,雙腳竟被托得離開地麵。
呂文均差點失去平衡,他穩住重心起身,發覺自己正踩在空氣上。他試著跳了一下,卻沒有落地。鞋上的羽毛撲閃,又將他托得更高了些。
“珀爾修斯的羽毛鞋嗎?”呂文均驚喜道。
他一下想到了這個典故,因為其實在太過有名了。古希臘神話中斬殺蛇妖美杜莎的大英雄珀爾修斯就有這樣一對帶羽毛的飛天涼鞋,而其源頭還要追溯到神出鬼沒的神使赫爾墨斯身上。
明宵單手托腮,表情像是在鄰家姐姐在看初次拿到自行車的小學男生。
“當然不是原版,這是借用原典概念製作的‘魔具’,無法自由飛行,僅能製造可踩踏的空氣平台而已。”她解釋道,“本來想買輛摩托的,不過你在外界生活久了,還是會更喜歡奇幻色彩濃些的東西吧?”
呂文均踩著空氣亂跳:“豈止喜歡,這東西夠我興奮一個月。”
“剛好,上下學的路上就用這個躲開笨蛋們的糾纏吧。”明宵竊笑道,“要是你帶著彈簧腿和飛鞋還被逮到,我就在旁邊狠狠地嘲笑你。”
“真有那一天合該我吃乳酪吃到吐。”呂文均說,“不過這個……應該很貴吧?”
明宵的笑意頓時一僵,她悻悻地望向一旁,滿麵肉疼:“這個話題是禁止事項,明白嗎!”
“好……”
呂文均又敲了敲鞋跟,羽翼不再動作,使得他自然落地。他再三道謝,正色道:“學姐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缺乏裏世界的常識,但總歸不蠢。明宵學姐願意友情收留他已是驚人的慷慨,還送這麽貴的玩意,肯定是希望他能幫忙做些事情。
然而盤算歸盤算,人情歸人情。他在這鬼地方無依無靠,不管出於什麽理由,明宵願意罩他都是幫了一個天大的忙。他呂文均不說感恩戴德,也一定得將這人情還清。
“是有些事想麻煩你,不過就等之後有空再說吧。”
呂文均急切道:“我現在——”
“你現在狼狽得像隻臭烘烘的落湯雞,要我拿鏡子給你嗎?”明宵虛點著他,“我說呂文均你發現沒有,你有個很致命的弱點。”
“我自認還算是全麵性發展的人才。”
“你的弱點就是,非常不擅長接受他人的幫助。”明宵說,“學姐我有求於你,就意味著主動權在你身上,不說坐地起價至少也該試著討價還價。平時那麽聰明的人,怎麽這時候卻想不明白了?”
呂文均沉默了片刻:“我不喜歡用那麽……利益化的角度去看待身邊的事情。”
“真巧,我也是。”明宵說,“逼著折騰了大半天的後輩做事也太薄情了不是嗎?所以我們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春天般美好的線條隨之伸展舒張。她隨後走上二層,離開前不忘囑咐道:“肚子餓了可以在冰窖裏翻點吃的,廚房有需要隨便用。”
呂文均呆坐在沙發上,喝著逐漸冷掉的茶水。他發了差不多十分鍾的呆,才拖著行李箱和書包走進一樓的臥室。
屋裏設施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台衣櫃,一張書桌。屋內的一切都規整如新,他推門時覺得自己在看一張黑白色的老照片,步入時卻又忽然覺得一切又重歸鮮活。彷彿時間靜止在了過去的某一刻,在他進入時纔再度開始流動。
他的行李箱裏帶了毛巾。他簡單洗了個熱水澡,去廚房檢視了一番,而後把自己扔在過於寬敞的床上。
水鏡庭裏非常安靜,聽不到一點噪音。窗外隻有靜立的竹林,他想若是真有八尺大人那等熱衷惡作劇的妖怪,在這裏也無處藏身。
置身於這陌生的宅邸中,呂文均卻感到了一絲不可思議的安寧。他想了一陣,才意識到這是因為有明宵在。有這位強大的學姐罩著,其他人絕害不了他。
床頭有個竹筒形的鬧鍾。呂文均定好時間,閉上眼睛。
他幾乎一下子就睡著了。睡得比昨夜安穩得多。
·
次日七點半,明宵頂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間。她在樓梯上走了一半,纔想起樓下還有個借宿的倒黴蛋,而自己壓根沒洗漱也沒換睡衣。
明宵迴頭看了半晌,覺得走了大半的樓梯簡直猶如萬丈高山,便帶著懶散的擺爛心態下到一樓,不忘打個大大的哈欠。
“啊……?”
明宵揉了揉眼睛,感覺自己似乎沒睡醒。
三週前才擦過的地板如今幹淨得簡直能夠反光,手中的樓梯把手帶著剛擦拭過不久的濕氣,就連那些因畏懼塵埃而久久未動的萬年老櫃子都跟做了美白似的光滑鋥亮。
她愕然張著嘴,還沒來得及合上就聞到了誘人的香氣。
餐桌上擺著數個小瓷碟,熱氣騰騰的點心堆得滿滿當當。半透明的澄麵皮包裹著淡紅色的蝦仁,開口笑的包子頂出香甜的叉燒肉,一旁放著新鮮出爐的鳳爪。她常坐的座椅前放著一小碗粥,米粒間浮著魚片、雞蛋絲和炸好的花生。
呂文均持著茶壺,向她點頭:“早,學姐。”
“哇。”明宵說,“哇。哇!哇!!”
她飛奔似的衝向餐桌,睏意一掃而空:“這這這你做的?!”
“學姐你家裏食材挺多的,我看著手癢就一塊做了些。”呂文均幫她倒了杯茶,“不過不知道哪副餐具是你常用的,所以沒動。”
明宵的肚子很不爭氣的咕嚕了一聲,她都記不清自己上次在家裏吃熱飯是什麽時候了。她連筷子都顧不上拿,就迫不及待地捏了個蝦餃送進嘴裏。薄皮咬下毫不費力,內裏的蝦肉軟而彈,餡兒中混了一點豬油增香,又加了細碎的馬蹄粒中和口感,吃下隻覺爽滑清新。
她馬不停蹄又吃了兩個,恍惚道:“我的天……”
呂文均將茶杯遞給她:“可惜這次沒時間買新鮮食材,凍貨的口感還是差了許多。”
“已經超好了!這是我近期吃過幸福感最強的一頓飯啊!”明宵猛猛灌茶,“你是哪裏來的特級廚師嗎?!”
“隻是平常喜歡自己做飯而已。”
明宵跑到廚房拿出兩副碗筷,趁著熱乎將早飯一塊解決了。她把那碗粥都喝得一幹二淨,抓著勺子迴味了半天,才說道:“你到底幾點起來的啊?”
呂文均慢條斯理地吃完包子,才迴道:“比學姐你早點而已。我實在不好意思白蹭房子住,如果不嫌棄的話,這段時間的衛生和夥食就交給我怎樣?”
明宵抓住他的手腕,情真意切道:“你一定要多住段時間啊,文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