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之在破家堤一役中臨陣倒戈,立了大功,此時已被杜重威暫時安頓在了奉國步軍的營地裡,手下的兵士則全部歸攏給了葉先榮。
見到趙匡濟前來,趙彥之連忙起身相迎,恭敬地叉手行禮:「趙副使!」
「將軍不必多禮。」趙匡濟示意他坐下,直切主題。
「今日的攻城戰,想必你也看到了。安重榮已然瘋狂,裹挾著全城百姓負隅頑抗,我軍傷亡極大。」
「將軍久在鎮州,對城中的防務與人事瞭如指掌,不知可有破城良策?」
趙彥之並未回答,而是試探性地問道:「將軍早先承諾會護住我的家眷,不知他們現在何處?」
趙匡濟頷首答道:「已於月前在我武德司眾人護衛之下,安全抵達鄴都。」
趙彥之明顯鬆了口氣,隨後湊近趙匡濟幾分,壓低嗓音道:
「鎮州團練使李長敬,與我乃是生死之交。他掌控著城西兵馬,素來也是對安重榮心存不滿,但他性情有些軟弱,敢怒不敢言。」
「若我能悄悄潛回城內,親自麵見李長敬,陳明利害,想必定能說服他開城歸降。屆時城西水碾門大開,大軍便可長驅直入!」
趙匡濟聞言,雙眼猛地一亮。
天賜良機!
「好!」趙匡濟點了點頭,「事不宜遲,你且去準備一下夜行的衣物。我會向杜太尉稟報此事,討一道軍令,稍候派遣幾名精銳,護送你入城!」
趙匡濟當即走出趙彥之的帳房,朝著杜重威中軍大帳方向,緩緩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夜色深沉,他抬頭望向了漆黑的夜空。隨即,自嘲般地笑了笑。
其實,趙匡濟提前將趙彥之的闔家老幼接出城,固然是因為他曾經答應過趙彥之。
但趙匡濟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己並非僅僅是施恩救人,更是為了將他們掌控在自己手中,讓趙彥之為自己所用。
趙彥之是降將,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他潛回鎮州城後,不會因為安重榮的威逼利誘而再次反水?
隻有將他的妻兒老小扣在鄴都,掌控在武德司和自己的手中,才能徹底斬斷他搖擺的內心,讓他不遺餘力地,心甘情願地賣命。
「趙伯安啊趙伯安,你也終究變成了這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徒了嗎?」
趙匡濟默默地在心中質問自己,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逐漸加快了腳步,進入了杜重威帳中,將自己與趙彥之的計劃和盤托出。
杜重威聞言頓喜:「好!做得好!伯安,若能以此攻入鎮州城門,待生擒安重榮,本帥必於天子駕前,為你請功!」
於是,在得到杜重威的應諾之後,趙匡濟立即退出了帥帳,返回了奉國步軍營地。
他招來幾名武德司屬下,麵授機宜。
「你們即刻做好夜行的準備,護送趙彥之入城。」趙匡濟目光如炬,囑咐道,「記住,讓你們同行有兩個目的。」
「其一,自是護他周全,確保他能夠活著見到鎮州團練使李長敬!其二……」
趙匡濟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其二,是讓你們盯住他,隻要有一絲一毫的反水跡象,不必請示,就地格殺!就不能讓他將我軍部署透露給安重榮!」
武德司眾人心領神會,齊齊叉手應諾。
當夜,烏雲遮月,鎮州城外一片死寂,趙彥之憑藉著昔日留在城中的幾名心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西城。
旋即,幾根粗壯的麻繩順著城牆緩緩垂了下來。
「兄弟們,一會兒攀城之時一定要噤聲,莫要引起其餘守軍注意,隻要攀上城頭,我等便可換上賊軍軍服,潛入城中!」
趙彥之囑咐道,隨即,自己率先執起麻繩,開始向上攀登。
約莫一刻鐘後,幾人便成功登上了城樓,在趙彥之舊部的掩護之下,迅速換好服裝,往鎮州城內隱去。
……
次日一早,天剛破曉,鎮州城西的水碾門便傳來了一陣沉悶的機括摩擦之聲。
緊接著,在城外無數晉軍將士的注視下,那扇堅固無比的西城大門,終於緩緩打了開來!
早在城外列陣以待的杜重威大喝一聲,拔出腰間黑雲長劍,指著城門方向當即下令:
「眾將聽令!殺敵者賞金,死傷者封地,活捉安重榮者,官升三級!」
「隨我——殺!」
「殺!殺!殺!」
數萬晉軍將士瞬間如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大開的城門,湧入了鎮州城。
大局已定!
趙匡濟立馬軍中,看著晉軍將士一個個如餓狼般撲入城中,心頭突然一沉。
他太瞭解五代時期的這些驕兵悍將了。一旦城破,平日裡約束這些軍中丘八的軍法便會瞬間失去約束力!
而這些殺紅眼的兵士,便會從保境安民的義勇之師,化作一頭頭貪婪好色的豺狼虎豹!
他立刻策馬追上杜重威,慷慨進言道:
「太尉!如今城中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城門既破,大局在握。末將懇請太尉下令,入城之後,嚴令我禁軍將士,不得有戕害百姓的行為,以安民心!」
杜重威此刻滿腦子的不世之功,哪還聽得進趙匡濟的苦口婆心。
但他知道趙匡濟的背後是石重貴,也不好直接駁了他的麵子,隻是敷衍地擺了擺手:
「伯安啊,你的心意本帥明白。你且放心,本帥自會嚴格約束部下,絕不會讓他們胡來。」
「行了,你帶人去牙城吧,安重榮已逃亡該處,可莫要讓他人搶了這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啊!」
說罷,杜重威一夾馬腹,在親衛牙兵的簇擁下向著遠處駛去。
趙匡濟望著杜重威遠去的背影,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果然,指望杜重威去約束這群豺狼虎豹,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他當即調轉馬頭,招來所有武德司屬下,隨同奉國左廂第一軍的將士站在了一道。
「兄弟們!」
趙匡濟的嗓音有些嘶啞,卻透著一股威嚴。
「咱們雖是軍中丘八,但吃的是百姓的飯,穿的是百姓的衣,我們是兵不是賊!更不是禽獸!」
「傳我將令!第一軍和武德司所屬,入城之後,給我死死盯住各條街巷!」
「凡有我晉軍將士,膽敢搶奪百姓財物、戕害州城黎庶、姦淫婦孺幼女者……」
趙匡濟高舉橫刀,猛地向下虛空一斬。
「不必問其所屬!不必請示上官!」
「當街給我剁了!!!」
「出了任何簍子,皆由我武德司趙伯安,一人來擔!」
果不其然,城破之後不過半個時辰,那些早前入城的禁軍士兵便露出了獠牙。
他們開始踹開百姓的房,搜刮著本就不多的存糧與財帛,甚至開始當街拖拽婦女。
然而,迎接這些亂軍賊兵的,並不是屈服的百姓,而是第一軍和武德司將士的刀。
一名護聖士兵正在搶奪百姓包裹,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便被趙匡濟手下削去了首級,抽搐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晉武德司,奉趙大使軍令,搶奪百姓財務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