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風塵僕僕的趙匡濟終於抵達了鄴都城。
他剛入城,武德司下屬的訊息便蜂擁而來。
如趙彥之所言,南邊的安從進已在襄州豎旗反叛,兵鋒直至鄧州。
留守汴梁的鄭王石重貴迅速調兵遣將,做出了部署,將之牢牢壓製在了花山以南。
而在昨日,天子石敬瑭又接連下了最後三道詔書給安重榮,但一切派去的使臣皆如泥牛入海,音信全無。
鄴都城內,此時兵馬的肅殺之氣已達巔峰,數萬大軍正在杜重威的指揮下集結完畢,隻待石家天子一聲令下,即可誓師北上。
然而,此刻的天子行宮之內,卻是另有一番焦灼氣象。 伴你閒,.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官家!城外災民已聚數萬之眾,並且還在不斷增多!此皆受安賊蠱惑而來,大軍出征在即,糧草本就吃緊,若不殺雞儆猴,以證威懾,一旦暴民入城,後果不堪設想啊!」
大殿之中,此次的招討使,檢校太尉杜重威甲冑在身,滿眼戾氣地看向上座的石敬瑭。
石敬瑭背靠在龍椅之上,一臉的蠟黃,眉頭緊鎖,手指不停地在禦案上敲擊著,顯然是在猶豫。
他並不想背上這個屠戮百姓的罪名,可如今大軍的糧草確實是頗為吃緊。
行軍打仗,將士用命固然要緊,但歸根結底,打的是錢糧,是底蘊。
石敬瑭苦思良久,眼中寒芒閃過,似是做了最後的決定,正待開口之時,突然聽到一聲清朗有力的斷喝響起。
「陛下!萬不可屠戮百姓!」
石敬瑭循聲望去,一道身影正大踏步地邁入殿中,待看清來人,正是歸來的趙匡濟。
隻見他身穿緋袍,腰繫魚袋,雖有風塵之色,但精神頭卻是很足。
趙匡濟行至禦階之前,單膝跪地,叉手行禮道:「臣,奉國左廂第一指揮使、青州司馬、武德副使趙匡濟,參見陛下!」
石敬瑭看了趙匡濟一眼,說了句『平身』,隨後問道:「趙卿方纔說什麼?」
趙匡濟站起身,又向右前方的杜重威略一躬身,在得到杜重威的頷首之後,朗聲道:
「回陛下,微臣剛從鎮州回來,連日所見,儘是旱蝗之苦,如今鎮州地界的百姓,已到了吃草根,啃樹皮,易子而食的地步!」
「他們南下鄴都,固然是受了安重榮的蠱惑,但更多,則是為了求一條生路!」
「陛下若當真處決了他們,豈不坐實安賊的誑語?!」
「屆時莫說鎮州地界,恐怕河北九州皆會人心盡失,叛亂不斷,這纔是真正中了那安重榮的詭計!」
杜重威不怒自威,低聲問道:
「可城中已撥不出多餘的賑災糧了,你方纔所言固然有理,但糧草問題依舊得不到解決。」
石敬瑭同樣問趙匡濟:「那依你之見?」
趙匡濟猛然抬頭,直麵天子。
「災民殺不得,但也棄不得。陛下可放糧賑濟,但不可隻放鄴都留守之糧。」
「臣請陛下下詔,令相、濮、博三州十九縣放開災民通道,引民入城安置。而鄴都留守、廣晉府衙僅需撥付幾日的賑災糧,供災民沿路食用即可。」
「待災民分化三州,討定安賊之日,陛下可曉諭災民,但凡願歸鄉者,一律免罪,並賜予沿途口糧,鎮州免稅一年。」
「如此一來,災民承襲天恩,定會感恩戴德,口口傳頌之間,民心可定,此難可解!」
石敬瑭聽完趙匡濟這番利弊剖析,雙眼猛地一亮。
「鄭王果然沒有看錯你!便依你所言行事,來人!」
石敬瑭招來鄴都留守和廣晉府衙門的人,開始將安置災民的計劃部署下去。
趙匡濟則隨杜重威一起退到了殿外。
杜重威頗為欣賞地看著趙匡濟:「沒想到你竟是文武雙全。」
趙匡濟麵對著這日後歸降契丹的杜重威,心中百感交集,連連擺手:「太尉謬讚。」
杜重威爽朗一笑,心中下定了決心,定要將趙匡濟攬於麾下,於是朗聲道:
「伯安小友如此才略,當那鷹犬頭目豈不可惜?此戰過後,我會向陛下與大王進言,調你入我麾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多謝太尉抬愛。」趙匡濟恭敬地叉手行禮,佯裝受寵若驚,「不過此事還需和家父商量。」
「那自然是!不急!不急!」杜重威哈哈一笑,也不介意,拍了拍趙匡濟的肩頭道,「走,這就隨我去中軍大營,見過諸將!」
趙匡濟卻是依舊躬身,麵有歉色:「稟太尉,末將想向太尉討個半日時光,去趟外城……」
「哦?」杜重威挺住腳步,「所謂何事?可需要我幫襯?」
「不敢勞煩太尉。隻是末將的……家眷,尚在外城,末將想去道個別……」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杜重威滿臉笑意,當即應允,「那你便快去快回,明日一早,我在軍中大營等你!」
……
入夜,鄴都外城,一座客棧的後院裡。
雖是初夏時光,但院中一樹梨花依舊開得正旺,夜風吹過,帶起花瓣如白雪,洋洋灑灑地飄在空中。
李蠻正披著一件素色長衣,獨自站在樹下,望著天上的新月怔怔發呆。
那隻蘭花骨簪靜靜地插在她的發間,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芒。
趙匡濟立於院側,靜靜地望著這副如畫一般的美人美景。
良久,似是聽見了呼吸聲,李蠻側過頭,看見了早就站在院門口的趙匡濟,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頓時閃爍出幾絲熾熱的光芒。
「大軍明日便要開拔了。」趙匡濟行至李蠻身前,呼吸因趕路和緊張,顯得有些急促。
「我知道。」李蠻輕輕地點了點頭。
趙匡濟看著她那張清麗無雙,卻又動人心魄的臉,喉結微微滾動幾下。
他知道,此去兇險難料,有些話,如果今夜不說,恐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再往前挪動了半步,一把握住了李蠻的手。
李蠻的身子微微一顫,卻是沒有掙脫,隻是微微紅著臉,仰頭看向身前的這個男子。
她那如秋水般溫潤的美眸,迎上了一雙滿眼熾熱的星目。
「阿蠻。」趙匡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深情。
「你聽好了,我不管你背負著怎樣的過去,也不管你心底藏著多少秘密,我都可以拋開不論。但我認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我喜歡你,從見你第一麵時便喜歡你了,我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什麼可憐和同情,就是發自心底的喜歡!」
趙匡濟緊緊握著李蠻微涼的手掌,將自己的溫度傳遞到她的掌間。
「等我,等我活著回來!等我把青州的事做完!」
「到時候,無論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無論你想見什麼人我都陪你找!我要帶你回汴梁,帶你回我家!到時候,明媒正娶,接你過門!」
李蠻的瞳孔微微放大,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就連呼吸都變得開始顫抖,胸脯微微起伏著。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正想說些什麼,可趙匡濟卻沒有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
他突然就鬆開了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中。
「等我回來!」
說罷,趙匡濟猛地轉身,似是害怕聽到李蠻的拒絕,立即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消失在了迷茫的夜色之中。
李蠻就這麼呆呆地站在那株梨花樹下,望著趙匡濟離去的方向。
一行清淚自她的眼中滑落。
她輕輕抬起手,撫了撫微微起伏的心口,又摩挲著髮髻上的那支蘭花骨簪,嘴角慢慢地綻放出了一個柔情似水的笑容,輕聲呢喃道:
「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