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殿內的鐘磬之音緩緩敲響,一場暗流湧動的朝見大會與賜宴終於落下了帷幕。
同趙匡濟方纔心中所想的一樣,耶律德光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馮道離去,而是以「探究中原經史,校讎兩國文書」的名義,強行將馮道留在了皇城之內。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馮道對此泰然處之,並沒有做多餘的反抗。
臨別之際,他甚至都沒有回身看使團眾人一眼,隻是平靜地跟在一個契丹內侍的身後,斑駁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了深宮的重重闕影之中。
而趙匡濟和使團中其餘的數十名官員,則在一隊契丹皮室軍的護送下,沿著原路返回到了漢城西南角的同文驛內。
回到驛館時已是申時末,使團眾人經今日殿上的幾番折騰,神情中都透露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惶恐。
不少人一回到同文驛內,便匆匆走回了自己的屋舍,竟連晚膳都懶得用。
趙匡濟是最後一個踏進使團所居的偏院之內的,當他剛一進入自己房中,便發現院外的契丹人全部撤退了。
趙匡濟並未點燈,而是站到了窗欞旁,透過一絲縫隙,冷靜地觀察著驛館外圍的動靜。
「咦?」
約莫觀察了一刻的時間,趙匡濟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了一絲疑惑。
他敏銳地察覺到,之前一直駐守和監視在偏遠外圍的契丹暗哨,竟然比前幾日使團剛抵達上京城時少了許多。
就連原本十二個時辰不間斷換守的契丹守衛,竟也退出了好遠,退到了別院的另一邊。
趙匡濟揣度著契丹人的意圖,心想他們莫不是以為馮道身居皇城內,使團眾人便群龍無首,掀不起風浪了?
還是說,這是故意賣個破綻,想要引蛇出洞?
趙匡濟在心中暗自盤算著得失,隨後抿了抿嘴,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這對他而言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今夜,他必須出去一趟。
趙匡濟迅速換下了那身深綠色的朝服,從床榻旁的包袱中翻出了一套早已準備好的粗布便服換上,又從床底抹了些灰,均勻地塗抹在了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上。
做完這一切,他將那柄跟隨了自己很久的短刃別在了腰間,躡手躡腳地推開了後窗,悄無聲息地鑽出窗外,翻牆出了同文驛。
此刻夜幕已然降臨,上京城漢城中並沒有宵禁,但街巷中卻依舊很是冷清。
冰冷的夜風打在臉上,猶如頓刀子割肉一般生疼。
趙匡濟管不得這些,他憑藉著前世的警察經驗,並未著急趕路,而是特意在幾條衚衕間繞了幾個大圈。
隨後,他在一處馬廄旁的陰影中蹲了下來,看向街道口。
果然,兩名契丹武士狀的人便緊隨而至。
那二人用契丹語說了幾句,隨後,其中一人便兀自返回,另一人則繼續守在街道口,暗自窺探著街道的角落。
趙匡濟冷笑一聲,悄無聲息間行至那名落單的契丹武士身後,並掌如刀,斬在了契丹武士的脖頸處。
隨即,那名契丹武士發出一聲悶哼,就此暈厥了過去。
趙匡濟將他拖到衚衕裡隱藏好,隨後確認了下身後已再無契丹人的尾巴,這才加快了腳步,向著城南的一處不顯眼的坊市走去。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趙匡濟的腳步停在了一家掛著破舊酒幌子的酒肆前。
酒肆的正門已經上了一半板子,幾道昏黃的燭光從裡麵透出,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粗野的叫喝聲。
趙匡濟走進了酒肆,頓時便有一股夾雜著酒味和烤肉膻味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
櫃檯後的夥計看到來人進入,上下打量了趙匡濟一眼,懶洋洋地說道:「客官,本店已經打烊了,要喝酒的話還請明日再來。」
趙匡濟走到櫃檯前,用手指在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一長兩短,隨後用低沉乾啞的嗓音說道:
「我想要些中原的燒刀子,最好是汴州的,溫熱一些,然後再切一盤中原的鹹菜。」
那夥計撥弄算盤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汴州的燒刀子太烈,傷胃,不如給客官上壺太原的汾酒,再配兩碟乾果?」
「汾酒雖醇,卻解不了滑州的渴。」趙匡濟回道。
夥計確認了暗號,立即畢恭畢敬地從櫃檯後走出,低聲說道:「掌櫃的在後院等您,請隨我來。」
說著,他便將剩餘的門板全部安上,領著趙匡濟穿過前堂,順著一條幽暗的夾道,走進了後院。
最終,二人在一扇隱秘的房門前停下腳步,輕輕扣了扣房門。
門扉從內開啟,一隻粗壯的手一把便將趙匡濟拉了進去。
房間內並未點燈,隻有幾許微弱的月光從一旁的窗台照射了進來。趙匡濟衝著裡頭的四人點了點頭,借著月光看清了他們的臉。
王彥寧、謝長恆、郭石頭和馮六郎四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他們見到趙匡濟平安到來,皆是舒了一口長氣。
「大郎!」
「大家都沒事吧?」趙匡濟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在幾人身前坐下。
「放心吧大郎,弟兄們按照你的吩咐,一直蟄伏在漢城的貧民窟裡,沒人察覺。這處酒肆是一個月前盤下來的,很安全。」
王彥寧倒了碗熱水遞給趙匡濟,急切地問道,
「今日宮裡朝見的情形如何?馮令公怎的沒出來?」
趙匡濟端起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隨即將今日在開皇殿和昭德殿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幾人說了一遍。
「你們用那兩個契丹人引出了藏在水麵下的耶律阮,這一點做得很好。」
趙匡濟微笑著衝著幾人點了點頭,隨後,有些興奮地說道,
「今日我觀察了使團中眾人的神情姿態,已大致可以確定,向契丹人泄露訊息,出賣我等之人,便是鴻臚寺的闔門使,高勛。」
「直娘賊!」王彥寧一拳砸在身前的桌子上,壓低聲音怒罵道,「這狗東西!」
「此事說起來還得怪我。」趙匡濟拍了拍王彥寧的肩膀,輕聲寬慰道,「要不是當日在汴梁,我去鴻臚寺之時,帶了你和長恆前去,那高勛也不會看見你們。」
「後來你二人雖一個趕赴太原,一個北上契丹,未曾再見過那高勛,但還是讓他記住了你二人。」
「可他又是如何得知我二人的姓名呢?」謝長恆問道。
這時,一旁的郭石頭卻脫口而出:「他是高信韜的兒子,高信韜在侍衛親軍做過都指揮使!」
趙匡濟點了點頭。
王彥寧氣得咬牙切齒,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當」的一聲拍在桌上,狠聲道:
「這等吃裡扒外的內奸,留著就是個禍害!我看不如找個機會潛入同文驛,去割了這廝的喉嚨!」
趙匡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心想王彥寧怎的比自己還衝動,於是示意他坐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此次北上,一來是為了護衛馮令公和使團眾人的人身安全,二來則是摸清契丹國內各路人馬的底細,引發他們的內亂,讓他們無力南下。」
「若是現在就要了高勛的命,不僅會打草驚蛇,更有可能引發不可控的變故。你們別忘了,馮令公還在他們手裡!」
「況且,一旦行事過於莽撞,惹得兩國徹底撕破臉皮,即便咱們那位天子事契丹如大,但真到了那時,受苦受難的,還不是邊境上的黎庶百姓?」
「所以,我的想法是,把他留下來,讓他為我們服務。」
謝長恆聽懂了趙匡濟的弦外之音,眼睛微微一亮:「大郎的意思是,讓這惡賊替我們傳遞假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