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北坊的小屋內,趙匡胤正捧著一個比他臉盤子都大的海碗,吭哧吭哧地往嘴裡巴拉著米飯。
李蠻就這麼坐在他對麵,單手托著腮,靜靜地看著眼前狼吞虎嚥的少年。
而她自己的麵前的碗裡,卻是空空如也。
「慢點吃,別噎著。」李蠻為趙匡胤倒了碗水,放到了他麵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姐,抱歉,害你沒得吃了,我明天給你送米來。」趙匡胤有些抱歉地撓撓頭。
他今日過來的有些倉促,正好趕上了飯點,饒是李蠻已經提前準備了兩人份的糧米,還是被他吃了個精光。
趙匡胤如今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又加之這幾日為兄長的事到處奔波,飯量竟比以往足足漲了幾倍。
李蠻嫣然一笑,說了聲不打緊,她本就飯量小,少吃一頓也沒什麼大礙。
趙匡胤看著李蠻彎彎的眉眼,由衷地贊道:「阿姐你真好,人長得美,心也善。」
李蠻臉微微一紅,輕輕拍了拍趙匡胤的腦門,嗔怒道:「好你個小香孩兒,取笑我呢。」
「沒有,我是真覺得你長得好看,所以纔有意問你願不願意做我阿嫂。」
趙匡胤嚥下口中的飯食,繼續說道:「阿姐,你父母應該也是好看的人吧?」
李蠻聞言一愣,半晌沒說出話來。
良久,她看著趙匡胤那憨態可掬的模樣,眼神漸漸地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透過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那段早已逝去的時光。
「我有個阿弟,跟你很像。」李蠻的聲音很輕,好似是怕驚擾了屋外的飄雪。
「那時候我大概六七歲吧,因家裡遭了災,父親便帶著母親和我,還有我阿弟,幾經輾轉到了洛陽。」
趙匡胤雖與眼前的阿姐相處了數月,卻還是第一次聽她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往。
於是,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起頭,靜靜地聽著李蠻訴說著往昔。
「我們那會兒的日子很苦,因為我父親與二叔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在洛陽城低下頭做人。」
「不過日子雖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日子總歸是有些盼頭的。」
李蠻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那時候我阿弟也同你這般,食量大得驚人。」
「於是,每逢家裡有些肉食,我便會多給他剩一些,每每看到他滿嘴流油的樣子,我就覺得特別開心。」
言及此處,李蠻頓了頓,眼中的光亮也隨之淡了下去。
「可是好景不長,去歲太原兵變,石敬瑭攻進了洛陽,我父親……便死在了那一日。」
李蠻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顫抖。
「李從珂一場大火燒毀了半座洛陽城,大火吞沒了我的家,母親為了護住我和弟弟,也沒從火海中走出來……」
「後來,亂兵衝進了市坊,我和弟弟也被人群衝散,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再找到他……」
李蠻輕聲地訴說著,兩行清淚在無聲間滑落,滴在案桌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這一年多來,我在中原大地兜兜轉轉,就像是個孤魂野鬼,若不是後來遇上了你阿兄,怕是早就餓死在哪條臭水溝裡了。」
說到此處,阿蠻停止了追思,闔上了雙眼。
趙匡胤連忙找了塊乾淨的布條,遞到了李蠻的手中。
良久,李蠻睜開了雙眼,那雙原本柔和的眼神中,陡然閃過了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趙匡胤心裡頭有些發堵,他伸出手,卻又有些笨拙地抽了回來,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李蠻。
「抱歉阿蠻姐,讓你想起不開心的事了。」
李蠻深吸一口氣,用布條抹去了臉上的眼淚,調整了下情緒,又重新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扯了扯嘴角,反倒安慰起趙匡胤來:「無妨,都過去了。」
「阿蠻姐,其實我……」趙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後唐的公主,沒想到李從珂和石……和當今天子,卻是你的殺……卻是你的仇人……」
李蠻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了幾絲複雜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邊,推開了一絲縫隙,任由北風灌入屋內,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隨後,她轉過身,複雜地看了趙匡胤一眼,沉聲說道:「天下李姓之人何其多,姓李的,也未必是前朝的公主。」
趙匡胤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便及時轉了話題。
「阿蠻姐,你說我阿兄不在大理寺,會被轉到何處呢?」
李蠻關上窗,又轉身走了回來,眼中的戾氣已然收斂。
「這個你不必擔心。」她恢復了往日裡的平靜,寬慰道,「如果宮裡那位要對你阿兄下手,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他既然如此做了,定然是要利用你阿兄,做些別的文章。」
趙匡胤聽得似懂非懂,但心中懸著的大石也總算落了下來,連連點頭稱是。
隨後,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阿姐,你上次讓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我已經做了,第二、第三呢?」
「嗯,第二件事確實比較急。」李蠻坐回趙匡胤對麵,「之前你大哥出征前,我曾交給過他幾張圖。」
「圖?什麼圖?」
「我手繪的地圖。因為一些事,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從他手裡拿回來,我有急用。」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匡胤一驚,猛地站起身來,卻聽見一聲熟悉的暗號聲響。
他鬆了口氣,這是侍衛親軍的暗號。
果然,下一刻趙匡胤開啟門,一名身穿便服的男子便走了進來,正是趙匡濟昔日的手下王彥寧。
王彥寧對著李蠻微微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隨後對著趙匡胤焦急道:
「二郎!快和我走!」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趙匡胤急忙問道。
「找到伯安的關押地點了!方纔營中來了兩個開封府的差遣,說是你大哥派來找你的,叫你去開封府衙見他!」
「開封府?」
趙匡胤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向李蠻。
李蠻一開四也是倩眉微蹙,但旋即很快便舒展開來,對著趙匡胤點了點頭。
「去吧。」
「好!」
趙匡胤也不耽擱,端起碗快速扒拉完裡麵的米飯,抹了把嘴便飛快地跑了出去。
……
開封府內衙。
「什麼?!石敬瑭和李從珂是她的殺父仇人?!」
趙匡濟聽完阿弟敘述這幾日的事情,對於石敬瑭和桑維翰間的彎彎繞繞,心中大致有了些判斷。反倒是對李蠻的身世吃了一驚。
「她是這麼說的。」
趙匡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問向阿弟:「她讓你做的第二件事是?」
「哎呀!」趙匡胤猛地一拍大腿,「險些給忘了,她讓我把之前交給你的圖帶回去!」
「圖?」
「她手繪的地圖,之前親手交給你的。」
趙匡濟這纔想了起來,回身從榻上的衣物中抽出了一個信封。
這是之前出征之前,李蠻交給自己的手繪地圖。
趙匡濟下意識地將圖拿了出來,又看了幾眼。
突然,當他的目光落在圖中用來標註的那些字上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阿兄?你怎麼了?」趙匡胤看出了大哥臉色的巨變,連忙問道。
趙匡濟卻是沒有回答他,彷彿壓根就沒聽見弟弟的呼喊一般。
他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此刻,在趙匡濟的腦海中,周圍所有的事物都開始變得模糊,唯有眼前地圖上的這些個小字,變得越來越清晰,就如同一柄利刃,插進了他的記憶深處。
他想起了在滑州的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那一夜,郭榮在王彥寧的提示下,在符彥饒府邸找到了他和白奉進。
而之後他在詢問王彥寧是如何發現自己的藏身地點時,王彥寧當時遞給了他一張字條,並且說明是在幾人提前約定的見麵地點發現的。
當時他便覺得那張字條的筆跡有些熟悉,但因事態緊急,便沒有多想,漸漸地也將此事拋之腦後。
可如今兩相對照,他竟發現那張字條上的筆跡,與李蠻手繪圖上的,一模一樣!
趙匡濟收回思緒,看向一臉疑惑的趙匡胤,問道:
「李蠻她……去過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