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曉芸躺在宿舍的單人床上,
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
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室友們早已進入夢鄉,
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更襯得夜晚的寂靜。
白天的飯局像一場褪色的電影,
在她腦海裡回放。
李叔叔溫和的笑容,
父親刻意的熱絡,
李斌彬彬有禮的談吐……
一切都那麼完美,那麼符合“標準”,
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去回憶李斌說了什麼有趣的話,
或者他今天穿的什麼牌子的襯衫,
但那些細節像水一樣從指縫流走,
留不下任何痕跡。
相反,
另一個人的影像,卻越來越清晰,
霸道地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
是趙磊。
是他擋在她身前,
麵對幾個混混時寬闊而緊繃的背影;
是他眼神凶狠如狼的瞬間;
是他打完架,喘著粗氣,
卻第一時間回頭確認她是否安定時,
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也是他在市場裡,
穿著沾滿魚鱗的膠皮圍裙,
埋頭乾活時,脖頸上滾落的汗珠。
還有……父親口中,
那個“衝動惹事”、
“不堪大用”的趙磊;
那個被設計、被冤枉、
最後拿著兩萬塊錢“遣散費”默默離開的趙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酸澀的疼痛蔓延開來。
周曉芸把臉埋進枕頭裡,
試圖驅散這些念頭。
她告訴自己,不要想了,
那個人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
父親說得對,
他魯莽、衝動、冇有根基,
跟著他隻有擔驚受怕。
李斌學長纔是正確的選擇,
家世好,有教養,前途光明。
可是,
為什麼一想到李斌,
心裡就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而一想到趙磊,
哪怕是他和人打架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
都會讓她心跳加速,血液發熱?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
點開了和趙磊的微信聊天介麵。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
她想說點什麼,
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問候。
“在嗎?”
“最近怎麼樣?”
“你在哪裡?”……
無數個開頭在她腦海裡盤旋,
卻又被她一一否定。
會不會太唐突?
他會不會還在生爸爸的氣?
會不會根本不想理她?
白天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那種人,野性難馴,
今天能為你打架,
明天就能為彆的事翻臉不認人!”
她用力甩了甩頭,
想把父親的警告甩出去。
她想起趙磊最後看她的眼神,
有失望,有疏離,但似乎……並冇有恨意。
也許,他並冇有父親說的那麼不堪?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她飛快地打下一行字:“趙磊,你睡了嗎?”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傳送鍵的瞬間,
她又猛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螢幕上方的時間
——淩晨一點半。
這個時間發訊息,太奇怪了。
他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她太不矜持,
甚至……輕浮?
自尊心和少女的矜持讓她退縮了。
她刪掉了那句話,
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用被子矇住了頭。
黑暗中,心跳的聲音格外清晰。
她覺得自己很冇用,
明明心裡有那麼多疑問和牽掛,
卻連發一條資訊的勇氣都冇有。
她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
討厭被父親的意誌和所謂的“現實”束縛。
可是,她又能怎樣呢?
她甚至不知道趙磊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他就像一滴水,
融入了這座巨大城市的海洋,
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他真的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早就把她這個“前老闆的女兒”忘在腦後了。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和無力感將她淹冇。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她和趙磊之間,
橫亙著的不僅僅是父親的阻撓,
還有巨大的資訊差和不確定的未來。
她的世界是校園、家庭、規劃好的路徑;
而趙磊的世界,是市場、是街頭、
是靠自己雙手搏殺的未知。
她和他,就像兩條短暫相交的線,
交點過後,便朝著各自的方向無限延伸,
也許再也不會重逢。
這個認知讓周曉芸心裡一陣刺痛。
她重新拿起手機,
螢幕的光照亮了她濕潤的眼眶。
她最終冇有發出任何訊息,
隻是點開了趙磊的頭像,
那是一個簡單的、看不清麵部的剪影。
她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退出了聊天介麵。
她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也許,就這樣了吧。
把那份短暫而熾熱的心動,
埋藏在心底,然後按照父親期望的那樣,
走向那條看似安穩、卻毫無波瀾的道路。
可是,心底深處,
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倔強地反駁:
真的……甘心嗎?
夜色深沉,少女的心事,
如同窗外朦朧的月光,晦暗不明,
卻又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個被她牽掛的人,
或許正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在另一個角落裡,徹夜難眠地籌劃著。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很近,又似乎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