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市場收攤後的傍晚,
老周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攤位裡,
冇開大燈,
隻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照亮他腳下的一方地。
空氣中還瀰漫著魚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沉悶氣息,
但他渾然不覺,隻是眉頭緊鎖,
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腳邊已經積了一小堆菸蒂。
周老四下午那通炫耀加嘲諷的電話,
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裡,
反覆攪動,讓他坐立難安。
“趙磊那小子……
阿根廷紅蝦……
還轉手賣給了周老四……”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
每一個都讓他覺得匪夷所思。
他仔細覆盤著整件事。
自己和喪彪演的那場苦肉計,天衣無縫,
騙得過市場裡的人,
騙得過保安,
就更彆提騙得過趙磊那個愣頭青了,
還能讓他對自己感恩戴德。
但這戲,絕對騙不過周老四!
周老四跟自己鬥了十幾年,
彼此知根知底,他肯定看出了端倪。
但周老四的話就能全信嗎?
老周吐出一口濃煙,眼神陰鷙。
周老四那人,滿嘴跑火車,
十句話裡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錯了。
他故意說趙磊把貨賣給他,
會不會是另一種挑撥?
想讓自己和趙磊對峙,徹底反目,
他好坐收漁利?
可週老四說得有鼻子有眼,
連紅蝦的品種和大概數量都對得上,
這又不像是空穴來風。
最重要的是,
周老四確實拿下了鴻賓樓和望海閣的單子,
這是實打實的,做不了假。
“媽的!”老周煩躁地掐滅菸頭。
問題的關鍵,
不在於周老四有冇有撒謊,
而在於——趙磊這小子,到底哪來的本事?!
錢從哪來?
那批貨價值三十多萬,
他一個剛被自己“遣散”、給了兩萬塊就打發了的窮小子,
哪來的本錢吃下這麼大一批貨?
難道他之前在自己麵前裝窮?
還有更關鍵的——資訊渠道!
他從哪知道冷庫裡有這麼一批積壓的緊俏貨?
這種內部訊息和談判能力,
根本不是他一個愣頭青該有的!
這背後肯定有高人指點,
或者……他有自己不知道的門路!
想到這裡,
老周的心猛地一抽,
一陣強烈的懊悔湧上心頭。
如果……如果早知道這小子有這種搞貨的門路和本事,
自己怎麼會為了那點可笑的“防備心”,
就用兩萬塊錢把他趕走?
還演了那麼一出蹩腳的戲!
把他留在身邊,
豈不是能搞到更多便宜的好貨,
徹底壓死周老四?
他甚至有一瞬間閃過一個更讓他難受的念頭:
如果早知道這樣,
他或許……
或許就不會那麼強硬地阻止曉芸和他來往了。
一個有本事搞錢的女婿,
總比一個空有家世、未必看得起自己這魚攤的公子哥強吧?
至少趙磊那小子看起來對曉芸是真心實意的。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就被更深的懊惱和憤怒取代了。
晚了!
現在什麼都晚了!
周老四那個王八蛋肯定在中間拚命挑撥,
把真相都告訴了趙磊。
趙磊就算再傻,
現在也肯定明白自己是在耍他了。
那小子脾氣倔,下手狠,
現在指不定怎麼恨自己呢!
還想讓他回頭幫自己?
簡直是做夢!
“賠了夫人又折兵……”
老周喃喃自語,臉色鐵青。
自己這一招,真是臭棋中的臭棋!
白白損失了兩萬塊遣散費,
喪彪那邊因為掉了牙,
醫藥費加補償又訛了他五萬塊。
女兒曉芸也因為這事跟自己賭氣,
週末都不回家了。
最可恨的是,死對頭周老四不僅搶了生意,
還看了天大的笑話,
此消彼長,自己虧大了!
難道……真要拉下這張老臉,
利用趙磊對曉芸的那點好感,
讓女兒去把他哄回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老周就立刻自己否定了。
太丟人了!
他周老大在市場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
當初是他把人趕走的,
現在又讓女兒去求人家回來?
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而且,
趙磊那小子現在搭上了周老四的線,
還能不能看得上自家這攤子都難說。
“好馬不吃回頭草!”
老周狠狠一拍大腿,下了決心。
趙磊這條線,斷了就斷了!
不能再在他身上浪費精力。
為今之計,隻有快刀斬亂麻,
早點把女兒和那個富家公子哥的事定下來!
隻要曉芸嫁進了豪門,有了靠山,
周老四還敢這麼囂張?
到時候,自己說不定還能藉著親家的勢力,
把市場做大,徹底壓死周老四!
對!就這麼辦!
必須快!免得夜長夢多!
老周猛地站起身,掐滅最後一根菸,
眼神變得果斷而急切。
他拿出手機,
翻到一個備註為“李總”(那位公子哥的父親)的號碼,
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
老周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
“喂?李總啊?哎呀,冇打擾您吧?
是我,老周啊……
對對對,這不是我們家曉芸這幾天總唸叨她李斌哥嘛……
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咱們兩家一起吃頓飯,一起坐坐?”
他一邊說著,
一邊踱步走出昏暗的攤位,
外麵的霓虹燈光照在他臉上,
明暗交錯,寫滿了一個父親基於現實算計的急切,
和一個商人失敗後的不甘與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