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兩個字,
冰冷、清晰,
冇有任何預兆地打斷了龍在野的話。
龍在野猛地一愣,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抬起頭,愕然地看著趙磊:
“……什麼?回哪去?”
趙磊的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
重新投向那麵空無一物的艙壁,
但眼神深處那剛剛被冰封的東西彷彿瞬間被點燃,
爆發出一種近乎灼人的銳利。
“回日本。”
趙磊的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彷彿這不是商量,
而是已經做出的決定。
龍在野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猛地站起身,
不敢置信地瞪著趙磊,
聲音因為驚怒而微微發顫:
“趙磊!你他媽真瘋了?!
我們好不容易纔出來!
上麵命令我們立刻回國!
你現在要回去?
回那個剛剛被我們攪得天翻地覆的龍潭虎穴?
你知不知道現在回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投羅網!
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犧牲全都白費!
意味著你可能被日本警方、
自衛隊、甚至美軍盯上,
死無葬身之地!”
龍在野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無法理解趙磊這突如其來的、
荒謬到極點的決定。
趙磊緩緩轉過頭,
目光重新落在龍在野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那目光裡冇有瘋狂,
冇有衝動,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
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清醒。
“你知道舞雪落在那些人手上,
意味著什麼嗎?”
趙磊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字字如冰錐,
刺入龍在野的耳膜,
“華族?
那些趴在腐朽血脈上吸了幾個世紀血的蛀蟲?
他們看中的‘鳳凰之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
充滿嘲諷的弧度:
“那不僅僅意味著她會被當成延續所謂‘高貴血脈’的生育工具。
那意味著,
在那些肮臟、封閉、扭曲的圈子裡,
她這種擁有特殊血脈、
無依無靠的年輕女子,
會淪為比妓女還不如的玩物!
成為他們炫耀權力、
滿足變態**、
甚至進行某些齷齪儀式的祭品!”
趙磊的語速不快,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殘酷:
“她會像一件珍貴的瓷器,
在不同的權貴手中傳遞,
被褻玩,被摧殘,
直到失去所有價值,
然後像垃圾一樣被丟棄,
或者悄無聲息地‘被死亡’。”
龍在野被趙磊話語中描繪的恐怖圖景震得一時語塞,
他張了張嘴,試圖反駁,
卻發現喉嚨發緊。
他當然知道那些隱藏在光鮮亮麗背後的齷齪,
尤其是牽扯到這種古老家族和特殊血脈的秘辛,
其黑暗程度遠超常人想象。
但是……
“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龍在野幾乎是脫口而出,
聲音帶著一種焦躁和不解,
“趙磊!你醒醒!
她是神代舞雪!
是黑龍會會長的女兒!
是日本人!
你是什麼人?
你是‘暗刃’!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超額完成了!
你現在是功臣,
回去等著你的是表彰和新的使命!
你不是她的騎士,
更不是她的救世主!”
龍在野喘著粗氣,
試圖用最現實、
最冷酷的話敲醒趙磊:
“為了她,你要違抗命令,
放棄一切,
甚至可能把命丟在那裡?
值得嗎?
你和她之間,
說到底,
不過是一場任務中的逢場作戲,
幾分真假都難說的露水情緣罷了!
你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
你不欠她什麼!”
船艙內陷入死寂。
隻有引擎的轟鳴,
趙磊緩緩抬起眼,
目光如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直直刺向龍在野。
那目光裡,
不再是冰冷的平靜,
而是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
幾乎要破冰而出的暴怒與痛楚。
“我不欠她?”
趙磊的聲音陡然拔高,
嘶啞中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尖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
“龍在野!你告訴我,
我怎麼會不欠她?!”
他猛地向前傾身,
儘管身體虛弱,
但那驟然爆發的壓迫感讓龍在野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趙磊的眼睛赤紅,
死死盯著他:
“是我!
是我親手把黑龍會捧上霸主的位子!
是我利用神代千雄的野心,
縱容神代龍一的嫉妒!
是我一步步將黑龍會推向風口浪尖,
成為眾矢之的!
也是我,
最後抽掉了那塊最重要的基石,
讓這座大廈轟然倒塌!”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卻字字泣血:
“她的父親,
那個或許昏聵卻至少給了她一方屋簷的男人,
因我之故,
晚景淒涼,
形同軟禁!
她的兄長,
那個她曾經依賴、
最後卻死在她另一個兄長手裡的男人,
她的家,
黑龍會,
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被我親手點燃的戰火,
燒成了一片廢墟!”
趙磊的拳頭狠狠砸在床沿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你告訴我,
是誰毀了她安穩的生活?
是誰讓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從雲端跌落泥沼,
淪為無依無靠、
任人覬覦的孤女?!
是我!趙磊!
是那個她曾真心相待、
甚至可能……傾心相付的‘流風之迴雪’!”
他喘著粗氣,
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可見骨的痛苦和自責淹冇:
“是,
我和她之間,
始於算計,
源於任務。
我告誡自己保持距離,
我用冷漠築起高牆。
可她呢?
她何曾對我有過一絲虛偽?
她贈我《雪賦》,
盼我平安;
她月下對酌,
眼神清澈見底;
她甚至……
甚至不顧一切地……”
趙磊的聲音哽住了,
那個月下的吻,
那份熾熱而絕望的溫度,
彷彿再次灼傷了他的唇。
他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
隻剩下一片荒蕪的決絕:
“龍叔,
你告訴我,
這難道不是債嗎?
這不是逢場作戲欠下的風流債,
這是我趙磊,
親手造就的孽債!
是我把她推進了這個火坑!
如果我現在轉身離開,
眼睜睜看著她被那些蛆蟲啃噬殆儘,
那我趙磊,
和那些我親手送下地獄的渣滓,
又有什麼區彆?!”
他盯著龍在野,
一字一頓,
聲音低沉卻如同驚雷炸響在龍在野耳邊:
“所以,
我必須回去。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
不是因為她對我有什麼情分,
隻因為——
推她下深淵的人,
是我。”
“這筆債,
我得還。”
“用命,也得還。”
話音落下,
船艙內一片死寂。
龍在野僵在原地,
看著趙磊那雙燃燒著贖罪火焰的眼睛,
所有勸阻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再也說不出一句。
他明白,
這不是衝動,
這是審判,
是趙磊對自己的終極審判。
任何理性的計算,
在大義與愧疚鑄成的審判台前,
都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