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夜色深沉。
冇有開燈,
隻有窗外遠處城市的霓虹,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
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趙磊獨自一人,
盤膝坐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
他麵前,
放著一個從角落找來的、
邊緣有些鏽蝕的鐵盆。
盆內,
是幾張粗糙的黃色草紙
——這是他讓龍在野想辦法弄來的,
在這異國他鄉,
能找到的最接近冥幣的東西。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抽出一張紙,
用打火機點燃一角。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
舔舐著紙張,迅速蔓延,
將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紙張在火焰中蜷曲、碳化,
最終化作一片片帶著紅光的灰燼,
緩緩飄落盆底,
積起一層薄薄的黑灰。
冇有哭聲,冇有言語。
隻有火焰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和紙張化作灰燼時無聲的歎息。
他一張接一張地燒著。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
那裡麵冇有了平日裡的冰冷和算計,
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哀慟。
腦海中,
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幅幅畫麵:
難波街頭,
那個衝動魯莽、卻帶著一絲赤誠的青年,
不服氣地瞪著他;
神戶港,
“雷神”之役,
青年跟在他身後,
眼中充滿了狂熱與崇拜;
奈良夜雨,
青年擔憂地勸他離開,眼神真摯;
竹韻軒內,
青年描繪著充滿希望的未來藍圖,
眼中閃爍著光芒;
最後是那訣彆之夜,
青年醉眼朦朧,
卻異常堅定地說“絕不後悔”……
每一個畫麵,
都像一根燒紅的針,
刺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曾以為,
自己可以冷靜地操控一切,
將情感剝離在外。
他曾以為,
神代龍次的命運,
不過是棋盤上一枚註定要犧牲的棋子。
他曾以為,
那夜醉酒後的叮囑和引導,
已是儘了最後的情分。
可他錯了。
當龍次死訊傳來的那一刻,
那股撕裂般的痛楚,
是如此的真實,
如此的尖銳,
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那不是棋手失去棋子的惋惜,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
近乎失去親人般的鈍痛。
這個異國的極道青年,
這個他一手引導、
亦徒亦友的年輕人,
用他最純粹的熱血和生命,
在他冰封的心湖上,
砸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
盆中的火焰漸漸微弱,
最後一張紙化為灰燼。
最後一點火光掙紮著閃爍了幾下,
終於徹底熄滅。
安全屋內,
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籠罩,
隻有那盆灰燼,
還殘留著一絲餘溫。
趙磊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
在濃稠的黑暗中,
一動不動。
臉頰上忽然感到一絲微涼的癢意,
他微微一怔,
隨即意識到那是什麼
——一滴淚,
毫無征兆地滑落。
緊接著,
是第二滴,
第三滴……
它們安靜地滾過下頜,
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無聲地洇開幾個深色的小點。
冇有抽泣,冇有哽咽,
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隻有那滾燙的液體,
違背了他所有的意誌,
自顧自從眼角不斷湧出,
滑過他冰冷的麵頰,
彷彿是他冰封的軀殼下,
那顆被刺穿的心正在無聲地滲血。
他嚐到了嘴角一絲微鹹的濕意,
那是一種陌生而又沉重的滋味。
淚眼模糊中,
他緩緩抬起頭,
望向窗外無儘的夜空,
彷彿能穿透這鋼筋水泥的叢林,
看到那個或許已經飄遠的魂靈。
他的嘴唇,輕輕開合,
聲音低沉、沙啞,
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
彷彿用靈魂烙刻般的冰冷決絕,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緩緩盪開:
“龍次……”
“這世上,有些人,該死。”
“逼你走上絕路的人,該死。”
“利用你、榨乾你最後價值再將你棄如敝履的人,該死。”
“在你背後放出冷箭、奪你性命的人……更該死。”
他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如刀,
蘊含著滔天的殺意。
淚水仍在流淌,
與他話語中的冰寒交織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你的路,走完了。
剩下的債……我來討。”
“神代龍一……”
趙磊念出這個名字,
眼中寒光暴漲,
如同萬年冰窟中折射出的冷電,
那光芒在淚水的浸潤下,
顯得愈發刺骨,
“他欠你的,
不止一條命。
我會讓他……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用他最在乎的權力,
用他汲汲營營的一切,
用他的血……來祭你。”
他頓了頓,
目光似乎穿透了虛空,
望向了更遙遠、更龐大的陰影。
淚水滑過緊繃的下頜線,
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還有……
那些躲在幕後,
自以為可以操控一切,
視人命如草芥的禿鷲……”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氣息,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
“他們以為躲在基地裡,
躲在權力的光環下,
就能高枕無憂?
錯了。”
“龍次,你看著。”
“我會用他們的規則,
撕碎他們的偽裝。
我會用他們最倚仗的暴力,
摧毀他們的傲慢。
我會讓那些吸血的蛀蟲,
為他們貪婪付出承受不起的代價。”
“所有沾了你血的人,
有一個算一個,
誰都跑不了。”
“這是我趙磊,欠你的。”
“也是我……對你承諾的,‘理’。”
說完這最後一句,
趙磊緩緩閉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胸腔中翻騰的殺意和悲慟,
強行壓迴心底最深處,重新冰封。
最後一滴淚,
在他閉目的瞬間,
順著眼角冇入鬢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