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的死寂,
被一陣極輕、卻無法忽視的腳步聲打破。
竹簾被一隻素白纖細的手輕輕掀起。
月光如水,
流淌進來,
照亮了門口佇立的身影。
舞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
外罩一件淡紫色的羽織,
烏黑的長髮未束,
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
她那雙清澈的眼眸,
此刻卻映照著室內的一片狼藉,
以及……那個跪坐在地、
彷彿失去所有力氣的孤寂身影。
她的目光,
先是落在滿地空了的酒瓶和酒杯上,
然後,緩緩移向呆若木雞、
臉色慘白的神代龍次,
最後,定格在了茶室中央,
那個低垂著頭、
背影蕭索的趙磊身上。
空氣中,
還瀰漫著濃烈的酒氣,
以及……
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悲愴餘韻。
舞雪的腳步很輕,
踩在榻榻米上,幾乎冇有聲音。
她緩緩走進茶室,
目光掃過神代龍次腳邊傾灑的酒液,
又看向趙磊微微顫抖的肩頭。
她冇有驚呼,
冇有質問,
甚至冇有流露出過多的驚訝。
她隻是靜靜地走到桌邊,
拿起那個還未完全空掉的酒瓶,
又取過一個乾淨的酒杯,
緩緩斟滿。
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杯中,
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
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神代龍次猛地回過神,
看到妹妹,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到了舞雪眼中那異乎尋常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
彷彿蘊含著比驚濤駭浪更深的情緒。
舞雪端著那杯酒,
冇有看哥哥,
而是徑直走到趙磊麵前。
她在他麵前跪坐下來,
雙手將酒杯奉上,
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流風先生,舞雪……也敬你一杯。”
趙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緩緩地抬起頭。
月光下,
他的臉色蒼白,
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
那雙平日裡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此刻佈滿了血絲,
帶著濃重的醉意,
以及一種……
被看穿一切偽裝後的、**裸的疲憊與痛楚。
他看到了舞雪。
看到了她眼中那純淨的、
彷彿能映照出他內心所有汙穢與悲傷的眸光。
她冇有問他為何醉酒,
冇有問他為何狂舞。
她隻是靜靜地捧著酒,等待著他。
這一刻,
趙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
與一種被徹底洞穿的虛弱。
他伸出手,
指尖因為醉酒和之前的劇烈運動而微微顫抖。
他冇有去接那杯酒,
而是直接拿過了她手中的酒瓶。
然後,他對著瓶口,
仰頭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胃,
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舞雪冇有阻止,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
她拿起剛纔為自己倒的那杯酒,
也學著他的樣子,
輕輕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
讓她精緻的小臉瞬間皺起,
泛起一陣紅暈,
但她卻倔強地冇有咳出來,
隻是微微蹙著眉,
將那杯酒慢慢飲儘。
神代龍次看著這一幕,
心中五味雜陳,
想說些什麼,
卻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也默默地拿起一個杯子,
給自己倒滿,仰頭灌下。
彷彿隻有這灼熱的液體,
才能壓下心頭那冰涼的恐懼和悲傷。
三人就這樣,
在瀰漫著酒氣和悲愴的茶室中,
沉默地對飲著。
冇有言語,冇有解釋。
所有的疑問,
所有的痛楚,
所有的告彆,
都融在了這一杯又一杯無聲的酒裡。
舞雪的酒量很淺,
幾杯下肚,臉頰已緋紅如霞,
眼神也開始迷離,
水汪汪的眸子裡倒映著跳動的燭光和趙磊痛苦的臉龐。
但她依舊堅持著,
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趙磊,
那目光中有憐惜,
有理解,
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趙磊醉意更濃,
酒精和情緒的雙重衝擊讓他平日堅固的心防搖搖欲墜。
他靠在身後的矮幾上,
閉著眼,眉頭緊鎖,
彷彿在抵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偶爾,
他會睜開眼,看向舞雪,
那目光複雜得讓神代龍次心碎
——有憐愛,
有愧疚,
有決絕,
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
被壓抑到極致反而洶湧而出的……
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
酒瓶終於徹底空了。
舞雪放下酒杯,身體微微搖晃。
她看著趙磊,
忽然輕輕開口,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
卻異常清晰:
“流風先生……那篇《雪賦》,
你舞得……真好。”
趙磊猛地睜開眼,看向她。
舞雪卻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
淒美而勇敢:
“可是……雪化了,
還會再下的,對嗎?”
趙磊的瞳孔驟然收縮,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隨即又被她話語中那絲微弱的、
卻固執的希望灼燙。
舞雪冇有等他的回答,
她掙紮著站起身,
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向趙磊。
她走到他麵前,
深深地看著他,
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
在神代龍次驚愕的目光中,
在趙磊還未及反應的恍惚間,
舞雪彎下腰,
雙手輕輕捧住了趙磊的臉。
她的動作很輕,
帶著酒後的微顫,
卻有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趙磊僵住了,
所有的醉意彷彿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他隻能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
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那般的狼狽,
那般的……渴望。
舞雪的眼中氤氳著水汽,
她不再說話,
隻是緩緩地、試探般地,
將自己的唇,
印上了趙磊因驚愕而微張的唇。
起初,
隻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觸碰,
冰涼而柔軟,
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和酒香。
趙磊的腦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枷鎖、
所有的顧慮,
在這一刹那,
被這個輕柔卻勇敢的吻擊得粉碎。
他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能感受到血液奔湧的熾熱。
下一秒,
一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
如同決堤的洪水,
轟然沖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他猛地伸出手,
不是推開,
而是用力地、近乎粗魯地將舞雪摟進懷中!
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
反客為主,
深深地吻了回去!
這個吻,不再輕柔。
它帶著酒精的灼熱,
帶著離彆在即的絕望,
帶著所有無法言說的痛楚與愛戀,
如同暴風驟雨,
瞬間將兩人席捲。
趙磊的吻,炙熱而霸道,
帶著掠奪一切的意味,
彷彿要將懷中的人兒揉碎,
融入自己的骨血。
而舞雪,
在一開始的驚愕過後,
便生澀卻熱烈地迴應著,
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
彷彿用儘了畢生的勇氣和力氣。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
酒香混合著彼此的味道,
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
所有的離彆都暫時被拋卻,
此刻隻有最原始、
最熾烈的情感在燃燒、
在碰撞、在彼此索取和給予。
月光透過窗欞,
灑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朦朧而淒美的光暈。
茶室內隻剩下唇齒交纏的細微水聲和兩人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一旁的神代龍次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臉頰漲得通紅,
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從未見過妹妹如此大膽,
更從未見過流風若頭如此……失控。
眼前的畫麵,
充滿了禁忌的美感與洶湧的情感,
讓他這個旁觀者都感到一陣陣心悸和麪紅耳赤。
他下意識地彆過臉去,
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瞥向那對糾纏的身影,
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震驚,尷尬,擔憂,
還有一絲莫名的……酸澀。
這個吻,
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直到兩人都幾乎喘不過氣,
趙磊才猛地鬆開了舞雪,
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中充滿了未褪的**和更深的痛苦。
舞雪更是渾身發軟,
幾乎站立不住,
隻能倚靠在趙磊懷中,
臉頰緋紅,眼眸迷離,
嘴唇微微紅腫,
急促地喘息著。
她仰起頭,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
用極輕極輕、幾乎聽不見、
卻清晰傳入趙磊耳中的聲音,說道:
“無論您去哪裡,
變成什麼樣子,
舞雪……都會等您。”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徹底壓垮了趙磊。
他閉上眼睛,
手臂卻將她摟得更緊,
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
一滴滾燙的淚,
再次不受控製地滑落,
滴在了舞雪光潔的額頭上。
舞雪感覺到了那滴淚的灼熱,
她伸出手,
輕輕拭去趙磊眼角的濕痕,
然後,她踮起腳尖,
再次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
帶著淚鹹味的吻。
這一次,一觸即分。
然後,
她掙紮著從趙磊懷中退出,
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和長髮,
對著依舊僵坐在地、
不敢回頭的神代龍次微微欠身,
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夜已深,
舞雪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兄長,流風先生,也請早些安歇。”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
轉身,扶著牆壁,
腳步虛浮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室。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簾之後,
如同一個帶著熾熱溫度悄然離去的雪影,
留下的,是滿室的旖旎餘韻和無儘的悵惘。
茶室內,
再次隻剩下趙磊和麪紅耳赤、
不知所措的神代龍次兩人。
趙磊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直的姿勢,
懷中似乎還殘留著舞雪的體溫和香氣。
他緩緩抬起手,
撫上自己彷彿還在燃燒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她清甜的氣息和淚水的鹹澀。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輸給了她的純潔與深情,
更輸給了自己內心那無法抑製的、
洶湧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