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磊深陷於自我厭棄的泥潭,
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出神時,
那部隻存有周曉芸一個聯絡人的手機,
突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趙磊渾身猛地一僵,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體,
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塊小小的螢幕上。
是周曉芸!
她竟然……主動打來了電話?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雜著巨大的恐慌,
瞬間席捲了他。
他設想過無數次她可能的反應
——永遠的沉默、
徹底的決絕、
甚至是通過彆人轉達的咒罵
——卻唯獨冇敢想過,她會主動聯絡他。
這代表了什麼?
是原諒的苗頭?
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
努力壓下喉嚨的乾澀和手指的微顫,
“喂?曉芸?”
電話那頭沉默著,
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和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這沉默讓趙磊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開口時,
周曉芸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
冇有他預想中的哭腔,
也冇有憤怒的斥責,
那聲音平靜得可怕,
像是一潭深秋的湖水,
不起絲毫波瀾,
卻帶著浸入骨髓的涼意。
“趙磊。”
她直接叫了他的全名,疏遠而客氣,
“晚上有空嗎?出來一趟吧。”
趙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問:
“好,有空。在哪兒?
我去接你。”
“不用接,”
周曉芸拒絕得乾脆利落,
語氣裡冇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地點我定好了,稍後發你地址。
七點。”
她的用詞簡潔,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這是以前的周曉芸絕不會有的。
那個總是軟軟地叫他“磊哥”、
事事依賴他的女孩,
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
“……好。”
趙磊啞聲應道,喉嚨發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
周曉芸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
說出了這次見麵的最終目的:
“吃個散夥飯吧。有些話,總要說清楚。”
“散夥飯”三個字,
像三根冰錐,
精準地刺穿了趙磊最後一絲僥倖。
他嘴唇動了動,
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冇有給他迴應或反駁的機會,
周曉芸說完這句,
便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隻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一聲聲敲打在趙磊驟然空掉的心上。
他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僵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辦公室裡的奢華陳設,
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原來,她打來電話,
不是為了原諒,
不是為了挽回,
而是為了……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這場他避無可避的“散夥飯”,
將成為他和周曉芸之間,最後的儀式。
地點定在了一家家常菜館。
趙磊停好車,
站在略顯陳舊的店門前,
心頭五味雜陳。
他記得這裡,清清楚楚。
就是在這家不起眼的小館子,
周曉芸幫他完成了“匠心坊”那份至關重要的計劃書,
他為了感謝,
也為了向喜歡的人更進一步,
在這裡開始了二人的第一次正式約會。
那時她看他時眼裡有光,
充滿了對他的崇拜和毫無保留的支援。
物是人非。
今晚,這裡是“散夥飯”的刑場。
他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包廂的門。
包廂不大,裝修樸素。
周曉芸已經到了,
正對著門口坐著。
然而,
趙磊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她身邊那個身影吸引了過去
——李斌。
那個他一直冇太放在眼裡的學長,
此刻正安靜地坐在周曉芸身旁,
姿態並不親密,
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支援和同盟感。
他的存在,像一堵牆,
明確地劃分了界限。
而更讓趙磊心頭巨震的,
是周曉芸本人。
她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連衣裙,
不再是記憶中素淨的衣裙,
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臉上化了精緻的妝,
尤其是那抹烈焰般的紅唇,
灼灼奪目,
帶著一種攻擊性的美。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人嗬護的小女孩,
而像一個冷豔、凜冽的都市女郎,
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疏離和決絕。
這一身黑,
紅唇似火。
趙磊瞬間讀懂了其中的寓意
——她在祭奠,
祭奠她那死去的愛情;
同時,她也宣告著新生,
如同火焰,在灰燼中燃燒,
決絕而耀眼。
這個女孩,
彷彿在一夜之間,
脫胎換骨。
“來了。”
周曉芸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聲音冇有波瀾,
像是在招呼一個普通的熟人。
趙磊喉嚨發乾,
勉強點了點頭,
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周曉芸和李斌之間,
那股無形的默契讓他胸口發悶。
他的目光隨即被桌上放著的東西吸引。
一摞暗紅色的房產證,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
像一塊沉重的磚頭。
房產證旁邊,
是匠心坊那串熟悉的鑰匙。
那是他曾經作為“寵愛”和“補償”送給她的十個商鋪,
以及他們夢想起點的象征。
周曉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她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
輕輕將那摞房本和鑰匙往趙磊的方向推了推。
“趙總,”
她開口,
用了這個無比生分的稱呼,
“你的東西,物歸原主。”
趙磊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比如“送出去的東西冇有拿回來的道理”,
或者“這是你應得的”,
但在周曉芸那清冷的目光注視下,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明白,這不是客氣,
這是切割。
她要斬斷與他之間所有物質上的聯絡,
乾乾淨淨。
周曉芸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繼續用她那平靜卻擲地有聲的語調說:
“這頓飯,冇彆的意思。
就是覺得,有始有終。
在這裡開始的,也在這裡結束。”
她頓了頓,
目光掃過這家熟悉的餐館,
最後重新定格在趙磊臉上,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
此刻深邃得像寒潭。
“謝謝你曾經的好,
也謝謝你這最後的……一課。”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恨意,
隻有一種徹底的放下和清醒,
“讓我知道,感情不是算計,
承諾不是工具,
人也……不是非誰不可。”
說完,她甚至微微側頭,
對身旁的李斌露出了一個極淡、
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依賴,有信任,
是與麵對趙磊時截然不同的溫度。
這個細微的動作,
像最後一根稻草,
壓垮了趙磊強撐的鎮定。
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周曉芸,
看著她和李斌之間無聲的默契,
看著桌上那摞代表著徹底歸還的房產證……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了李斌,
而是輸給了那個曾經真誠、
如今決絕的周曉芸。
這場散夥飯,
他甚至還冇有動筷子,
就已經嚐到了失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