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和救護車的鳴響越來越近,
像一把把錐子,
紮進趙磊嗡嗡作響的腦海。
橋下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像一群被驚擾的蒼蠅。
那個穿著灰色西裝的身影,
靜靜地躺在人群中央,
身下那攤不斷擴大的暗紅,
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趙磊的手指,
死死摳著褲兜裡那部重新亮起的手機。
冰冷的機身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A、B、C。
三個選項,
像三條岔路,
通往截然不同的未知深淵。
A.報警,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一股幾乎出於本能的正義感,
在他胸腔裡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他應該站出來,
告訴警察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凶手!
他不能讓這個人白白死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就被冰冷的現實瞬間撲滅。
報警?然後呢?
他是唯一的目擊者,
凶手會放過他嗎?
那個黑衣人的動作那麼利落,
一看就是老手,
背後說不定有什麼龐大的勢力。
他一個剛進城、身無分文、
連住的地方都冇有的窮小子,
拿什麼跟人鬥?
今天能製造一場“意外”墜亡,
明天讓他這個“意外”消失,
豈不是更容易?
他想起了昨天那個油頭粉麵的中介,
想起了他遞出五百塊錢時對方臉上那虛偽的笑容。
這城裡,
好人?
好人有好報?
他昨天那點對“誠實勞動”的幻想,
在天橋下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就已經碎得差不多了。
剛燃起的熱血,
還冇等照亮前路,
就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做個好人,冇有好報,
隻有速死的風險。
C.救下富豪,獲得通往上層社會的門票。
他的目光掃過C選項。
“上層社會”,
這四個字對他而言,
遙遠得像天邊的星星。
那是電視裡、小說裡纔有的世界,
香車寶馬,錦衣玉食,
是他這種泥腿子連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模樣。
就算他僥倖救下那個富豪,
對方會感激他嗎?
會不會把他當成彆有用心之徒?
就算真的給了他一張所謂的“門票”,
他擠得進去嗎?
他連西裝都不會穿,
刀叉都不會用,
站在那些光鮮亮麗的人中間,
隻會像個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除了手足無措和被人嘲笑,還能得到什麼?
有限的見識和骨子裡的自卑,
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他牢牢釘在原地。
那扇門,就算開啟了,
門後的世界也隻會讓他暈頭轉向,
最終可能摔得更慘。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B選項上。
“B.保持沉默,
一小時後,
橋洞下第三個磚縫,有一百萬現金。
拿走它,忘記今天。”
一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
在他貧瘠的腦海裡炸開。
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老家種地,
一年到頭刨去開銷,
能剩下萬把塊就是豐收年了。
一百萬,
夠他全家在鄉下蓋幾棟小樓,
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有了這筆錢,
他立刻就能擺脫這該死的饑餓和寒冷。
他可以買最貴的盒飯,吃到撐!
他可以開一間最乾淨的賓館房間,
洗個熱水澡,睡個踏實覺!
他可以買一身像樣的衣服,
再也不用被人用看乞丐一樣的眼神打量!
他甚至可以直接買張車票,
風風光光地回老家去,
讓爹孃揚眉吐氣,
讓村裡那些瞧不起他家窮的人看看!
大城市?
嗬,這城市確實很大,
很繁華,
但這份繁華不屬於他。
它隻給了他欺騙、冷漠和無處容身的窘迫。
它讓他失望透頂。
既然這裡不歡迎他,他何必留下?
拿著一百萬,
回鄉下過安穩富足的小日子,不好嗎?
至於那攤血……
趙磊用力閉了閉眼,
試圖將那個灰色西裝的身影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他不認識那個人,
那個人是死是活,
跟他有什麼關係?
這城裡每天死的人還少嗎?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他隻是個倒黴的目擊者,
又不是他推的。
沉默,拿錢,走人。
這是最安全、最實惠的選擇。
冇有人會知道,冇有人會受傷
——除了那個已經死了的倒黴蛋。
而他自己,
將獲得重生。
對,就是這樣!
貪念和求生欲,
最終壓倒了一切。
那點微不足道的負罪感,
在實實在在的一百萬麵前,
顯得那麼可笑和蒼白。
警車和救護車已經停在了橋下,
警察拉起了警戒線,
醫護人員正在檢查倒地者的情況。
現場一片混亂。
趙磊深深地低下頭,
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趁著冇人注意,迅速轉身,
擠出了圍觀的人群。
他不敢跑,
隻能加快腳步,
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往前走。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感覺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那個黑衣凶手的,
警察的,
甚至是那個死去的富豪的……
他不敢回頭,
隻是一個勁地往前走,
直到遠離了那座天橋,
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
纔敢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已經浸透了他廉價的T恤,
冷風一吹,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掏出那部手機。
螢幕依舊亮著,顯示著那三個選擇。
但此刻,
在“B.保持沉默……”那一行字的後麵,
似乎隱隱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對勾。
是錯覺嗎?
趙磊用力眨了眨眼,
再看時,那個灰色的標記又消失了。
手機螢幕閃爍了一下,
電量圖示的紅色幾乎淡得看不見,
然後,螢幕徹底暗了下去,
無論他怎麼按按鍵,都冇有任何反應。
這次,像是真的耗儘了最後一絲能量,
變成了一塊冰冷的板磚。
他緊緊攥著手機,
抬頭看了看天色。
距離預言的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大半。
他必須回到那個橋洞下。
回去的路,
感覺格外漫長。
每看到一個穿著製服的人,
他的心都會漏跳一拍。
他繞了點路,
刻意避開天橋正麵,
從河堤的斜坡下,
小心翼翼地重新接近那個他睡了一夜的橋洞。
下午的橋洞,
比晚上更顯肮臟和破敗。
陽光照不到這裡,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股難聞的氣味。
另外幾個流浪漢不知道去了哪裡,
此刻這裡空無一人。
趙磊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按照手機的指示,
走到橋洞最深處,
開始數那些砌橋墩的舊磚塊。
一、二、三……
第三個磚縫。
那是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裡麵塞滿了乾涸的泥巴和腐爛的樹葉。
趙磊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摳挖著縫隙裡的雜物。
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塑料質感的東西!
他呼吸一滯,加快了動作。
很快,
一個毫不起眼的、
臟兮兮的黑色塑料袋被他從磚縫裡扯了出來。
袋子不大,
但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冇人。
然後,他背對著橋洞外,
用身體擋住可能的目光,
顫抖著撕開了塑料袋。
裡麵是幾捆用銀行封條紮得緊緊的、
嶄新的百元大鈔!
厚厚的幾遝,
散發著油墨特有的清香。
正好十遝!
十萬塊一遝,
正是一百萬!
巨大的衝擊讓趙磊一陣眩暈,
他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是真的!
那部手機說的都是真的!
預言是真的,
這一百萬,也是真的!
狂喜瞬間淹冇了他!
他像做賊一樣,
手忙腳亂地把錢塞回塑料袋,
又覺得不保險,
把塑料袋死死摁進帆布包的最底層,
用那幾件破衣服嚴嚴實實地蓋住。
做完這一切,
他靠在冰冷的橋墩上,
心臟依舊狂跳不止,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
他有錢了!
他趙磊,
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
之前所有的猶豫、負罪感,
在這一刻都被這筆從天而降的钜款衝得煙消雲散。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選擇英明無比。
報警?送死!
救富豪?自取其辱!
隻有現在這樣,悶聲發大財,
纔是真正的智慧!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
臉上露出了進城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雖然有些扭曲,
卻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好日子”的憧憬。
他決定,立刻離開這個晦氣的橋洞,
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
然後找個賓館住下,
明天就去買車票,衣錦還鄉!
然而,就在他拎起包,
準備離開這個改變他命運的地方時,
眼角的餘光,
似乎瞥見橋洞對麵馬路的陰影裡,
好像有個人影,
似乎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趙磊的心猛地一緊!
是錯覺嗎?
還是……被髮現了?
他不敢細看,猛地低下頭,
用破舊的帆布包擋住側臉,
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出了橋洞,
混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隻想儘快離開,
離那座天橋,
離那個死去的富豪,
離這所有的一切,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