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等了片刻，輕聲問，“那我開始了？”
“嗯。”蘇沐雪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字，總算把手收了回來，攥成拳頭擱在身側。
她眼睛盯著李二狗的手指，一眨不眨。
蘇沐雪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牽著他的手，放的位置，剛好避開了最痠痛的深層肌肉，堪堪停在表層。
她是故意的。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放。
明明要推拿的是勞損的位置，在更靠近頸椎的地方。
她卻下意識避開了。
李二狗看不見，自然不知道自己手放在哪兒。
他隻感覺指尖觸到的肌肉溫熱僵硬，底下的筋結像石頭一樣，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蘇警官，你放鬆一點。你這麼緊張，肌肉繃著，推拿效果不好，而且會更疼。”
“我......我放鬆不了。”蘇沐雪咬著牙說。
李二狗想了想，“要不你深呼吸？吸氣——呼氣——慢慢來。”
蘇沐雪照做了。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連著做了三次，身體確實放鬆了一些，可那種緊繃感還是在，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皮筋，隨時會彈回去。
“我再幫你調一下位置。”李二狗說，“你剛才放的位置不太對，勞損點應該在更靠近頸椎的地方。我現在挪一下，你別緊張。”
蘇沐雪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感覺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往內側挪了半寸。
她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那地方，離頸椎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透過麵板，一路滲進痠痛的肌肉裡。
“是這裏嗎？”李二狗問。
蘇沐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蘇沐雪“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
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悶悶的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被他的指腹一壓，酸酸脹脹的，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疼？”李二狗問。
“嗯。”蘇沐雪悶聲應了一句。
李二狗的手繼續動著，指腹精準地按在那個勞損點的位置上，一圈一圈推揉，力道沉穩，節奏分明。
臥室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床墊輕微的“嘎吱”聲。
蘇沐雪盯著他的臉看。
他眼睛上罩著那件黑色蕾絲，表情看不太清楚，隻能看見抿著的嘴唇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他好像真的很認真。
沒有一點歪心思，就是在一心一意給她治病。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蘇沐雪心裏頭那根緊繃的弦，不知不覺又鬆了幾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那隻手上。
自己的手就擱在旁邊，離他的手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手背上的紋路，和指節處薄薄的繭。
這隻手，現在正按在她肩膀最痠痛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覺得反感。
或者說，那種抗拒的情緒，在不知不覺中，被什麼東西慢慢沖淡了。
“蘇警官，”李二狗突然開口，“左邊差不多了，我換右邊？”
蘇沐雪回過神來，“嗯”了一聲。
她下意識又要伸手去牽他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這次，她沒有主動去帶。
李二狗等了片刻，沒等到她的指引，試探著問，“我自己找位置？”
“......”蘇沐雪沉默了兩秒，“你找吧。”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讓他在自己身上找位置？
剛才還防他跟防賊似的，現在居然主動讓他自己動手了？
李二狗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行。要是碰錯了你吱一聲。”
他說著，手指從左邊那片區域收了回來，懸在半空，慢慢往右邊移動。
蘇沐雪盯著他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隻手越過她的鎖骨，掠過肩頭，然後——
停住了。
指腹不偏不倚，剛好落在右側勞損點的位置上。
蘇沐雪瞪大了眼。
他怎麼做到的？
明明什麼都看不見，怎麼找得這麼準？
“是這個位置嗎？”李二狗問。
“......是。”蘇沐雪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李二狗笑了一下，“那就行。我手底下有準頭，你放心。”
他說完，手指又開始動了。
同樣的力道，同樣的節奏，指腹打著圈兒，不緊不慢地推揉著那個勞損點。
蘇沐雪這次沒有閉眼，也沒有盯著他的手看。
她看著他的臉。
看著他被罩杯遮住的眼睛，看著他抿著的嘴唇，看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一點點青色的胡茬。
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雖然油嘴滑舌的，雖然騎著一輛騷紅色的三輪車，雖然第一次見麵就跟個色胚一樣。
可這會兒，他認認真真給她推拿的樣子，還挺......靠譜的。
“蘇警官，”李二狗又開口了，“你右邊這個勞損點比左邊輕一些，應該很快就能揉開。你這肩膀問題不算嚴重，推拿個三四次，應該就差不多了。”
“嗯。”蘇沐雪應了一聲，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你。”
李二狗一愣，隨即咧嘴笑了，“謝什麼，你是警官，幫你治病是應該的。再說了，你抓壞人的時候可是為了保護我們，我要是不管，那還算什麼人？”
蘇沐雪沒說話，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臥室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窗外有鳥叫，遠遠的，嘰嘰喳喳的，襯得這屋子更安靜了。
李二狗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打著圈兒，力道均勻，節奏平穩，像一首聽不出旋律卻讓人莫名安心的曲子。
蘇沐雪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